雨,已经下了整整一夜。
京城郊外的别院内,烛火摇曳了大半夜,终于渐渐熄灭。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沈清漪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“夫人,您不能下床!”青黛惊呼,想要拦住她。
“让开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却不容置疑。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唇色泛青,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“他是为了我才会变成那样。”
“可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比这更痛的时候都有。”她已经掀开被子,勉强站稳。腹中传来一阵绞痛,她咬牙忍住了,“去备车。”
青黛还想说什么,却被沈清漪的眼神钉在原地。那眼神里有一种决绝,仿佛前方是刀山火海,她也会义无反顾地闯过去。
马车在雨幕中疾驰,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,溅起一片片水花。沈清漪靠在车厢内,右手死死按住小腹,指尖深深掐进肉里。疼痛一阵阵地袭来,像是有刀在腹中搅动。她却一声不吭,只是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“夫人,前面就是皇宫了。”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带着几分犹豫,“宫门还没开……”
“去角门。”沈清漪睁开眼,声音平静,“叩门。”
角门的守卫认得陆家的马车,却不敢擅自开门。直到沈清漪撑着车帘走出来,雨水打在她脸上,她才缓缓开口:“去禀报圣上,陆指挥使夫人有紧急要事求见。”
守卫犹豫了一下,终究不敢怠慢,立刻让人去通传。
雨越下越大,沈清漪站在宫门外,没有伞、没有遮挡,任由雨水浇透她的衣裳。她必须站着,因为一旦坐下,可能就再也起不来。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坚持,每一次胎动都像是在提醒她——撑住,一定要撑住。
一刻钟、两刻钟……时辰一点一点过去,沈清漪的体力逐渐不支。她的双腿开始颤抖,眼前阵阵发黑,腹中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。她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,不让自己倒下。
“夫人,您走吧。”禁军统领走过来,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圣上不会见您的。”
“不见到圣上,我不会走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格外坚定。
“您这是何苦?”统领皱眉,“陆指挥使罪证确凿,圣上震怒,谁求情都没用。”
“罪证确凿?”沈清漪忽然笑了,笑得悲凉,“他是为了护我,才会被人陷害。那些杀手是冲着我来的,他不过是为我挡了这一劫。”
统领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子在雨中挺着孕肚跪着,单薄得像是一株随时会被风雨折断的芦苇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已是五更天。再这样下去,她的身子迟早会撑不住。
“夫人,”统领压低声音道,“您腹中还有孩子,您就不为自己的骨肉想想?”
“正因为有孩子,”她抬起头,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“我才更不能让他有事。孩子不能没有父亲,我也不能没有丈夫。”
统领叹了口气,不再劝阻。他派人去禀报王德福,这种事只有那位总管道得了主。
王德福听了禀报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他想了想,挥手道:“去禀报圣上,就说……陆夫人求见。”
大殿内,龙涎香的烟雾袅袅升起。圣上面色苍白地靠在龙椅上,听完王德福的禀报,沉默了良久。
“她还在外面?”
“回圣上,陆夫人已经在雨中跪了两个时辰了。”王德福小心翼翼地道,“奴才听说,她还怀着身孕……”
圣面的脸色变了变,随即冷笑一声:“倒是重情重义。让她进来,朕倒要看看,她能为陆衍之做到什么程度。”
“圣上有旨,宣陆夫人进殿。”
沈清漪走进大殿时,脚步已经有些踉跄。她浑身湿透,发髻散乱,狼狈不堪,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得惊人。雨水顺着她的衣袖滴落,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圣上问。
“臣妇知道。”她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臣妇的丈夫被陷害,即将被处死。臣妇求圣上开恩,饶他一命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才道:“如果朕说不呢?”
她磕头,声音平静却坚决:“那臣妇就跪到圣上改变主意为止。为了丈夫和孩子,臣妇愿意付出一切。”
“你这是在威胁朕?”
“臣妇不敢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,却依然坚定,“臣妇只是……只是不想失去他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,只有雨声从窗外传来,密密麻麻,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人心上。
终于,圣上叹了口气:“罢了,朕就给你这道免死金牌。但你要记住,从今以后,你就是陆家的人,与沈家再无瓜葛。”
她接过金牌,眼中满是泪水:“臣妇……谢圣上隆恩。”
走出皇宫时,雨已经小了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东方的天际线上露出一抹淡淡的金色。沈清漪紧紧握着那块金牌,仿佛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。
别院内,陆衍之已经醒来。
他睁开眼,看到守在床边的沈清漪,虚弱地笑了:“听说你去皇宫了?”
她握着他的手,声音轻柔却坚定:“嗯。我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。”
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容,心疼地道:“傻女人,你不要命了?”
她靠在他肩上,泪水终于落下:“我要你的命,也要孩子的命。只要你们都在,我就什么都不怕。”
窗外,雨渐渐停了。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