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苏瑶穿着同一件家居服,马尾松了点,头发垂在肩膀上。她看到他还站在门口,眼睛亮了一下:“报告这么快就写好了?”
“还没写。”他走进来,把背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,“我回来再看一样东西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看什么?”
“主卧的镜子。”他说完就往里走,没有停下。
苏瑶跟过去。他蹲在全身镜前面,从包里拿出激光笔和一张白纸。他把纸贴在镜子底部,打开激光笔,光点照在那道刻痕上。光线斜着往上,在天花板上打出一个红点。他调整了一下角度,又照了一次。这次红点偏了半寸。
“你在测什么?”她问。
“反射。”他小声说,“这道划痕不是乱来的。它会让光线转弯,和其他几块小镜子连成一圈。你看那边——”他站起来,走到床头,指着左边那盏低一点的壁灯,“灯罩里面是反光的。早上六点半左右,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,会被这个灯罩反射到镜子下面,再通过划痕弹出去,最后打到书房那幅画里的小镜片上。”
苏瑶听得不太明白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光线转一圈,最后落在你睡觉时头的位置。”他收起激光笔,合上本子,“这不是随便弄的。是有人设计好的,一直都在起作用。这种结构叫‘隐性镜阵’,看起来不明显,但时间久了会让人累、心烦、睡不好。”
她站在原地,手指张开,想说话又没说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容易累?”他看着她,“明明没做什么事,却觉得撑不住?晚上睡不踏实,总做梦?拍戏的时候突然忘词,或者面对镜头心里发慌?”
她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还有怀疑自己。”他继续说,“总觉得不够好,怕别人说你不行,怕被比下去,甚至想过干脆不干了——这些想法,不是你自己有的。”
她猛地抬头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陈玄风没再说话。他戴上手套,从工具袋里拿出一片薄塑料撬片。他小心地沿着镜子背面一点点推进,听到轻轻的咔哒声。三块指甲盖大小的弧形小镜片被取了出来,每块都磨成了特定角度。他把它们放在茶几上。
接着去书房。他拿下那幅抽象画,用放大镜检查画框夹层,又找出两粒更小的镜粒。最后回到客厅,拆开装饰镜背后的导光层。五处藏镜全被拿下来,摆在桌上,像一堆不起眼的碎玻璃。
就在他拿下最后一块的时候,苏瑶扶住墙,腿一软,直接坐在地毯上。
她哭了。不是轻轻抽泣,而是大声哭出来。眼泪不停流,肩膀抖得厉害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陈玄风没有抱她,也没说“别哭了”。他关掉客厅所有的灯,只留窗台那支无香蜡烛。火光很弱,在墙上晃。
几分钟后,她的哭声小了,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气。
“我知道……大家都觉得明星过得好。”她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还在抖,“可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担心今天会不会出错。拍广告怕表情不对,录节目怕接不上话,走路都要想着姿势好不好看。我不敢生病,不敢生气,连难过都不敢让人看见。”
她抬起头,脸上都是泪:“我现在都不认识自己了。我不知道哪句话是真的,哪个反应是我自己的。有时候站在镜头前,我觉得自己像个木偶,被人拉着线演给别人看。我……我真的想过退出,躲起来,谁也别找我……”
陈玄风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他说:“你现在的感觉,才是真的。”
“那些焦虑、害怕、觉得自己不行,是有人通过这些镜子慢慢加给你的。它们不让你休息,不让你相信自己,就是要你越来越累,变得脆弱,好控制你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不是你不行,是有人不想让你行。”
她看着他,呼吸慢慢稳了下来。
蜡烛的光照在她脸上,湿漉漉的,但她的眼神比刚才清楚了一些。
“阵已经拆了。”他说,“不会再有人借房子对你动手脚。接下来你会觉得空,会累,会不知道该做什么,这很正常。但这不是你垮了,是你在恢复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窗外,城市的声音还在。车声、远处工地的敲打声、空调外机的响声。一切都没变,只是屋子里少了些看不见的东西。
陈玄风靠着沙发坐着,没动。他把工具袋拉近一点,拿出一张新纸,准备补写报告。笔尖刚碰到纸,苏瑶忽然睁开眼。
她声音很小:“嗯。”
“你说……这些镜子是谁放的?”
他停下笔。
“三个月前物业通知那天。”他说,“有人以检修的名义进了楼。你门缝下的纸条,就是那时候塞进来的。那是他们的标记。”
她咬住下唇。
“他们还会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看着她,“但现在你知道了。知道房子可能被人动手脚,知道情绪可能不是自己的。知道,就是第一步。”
她慢慢坐直,靠在沙发上,手放在膝盖上。窗外的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不再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