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文课,上课铃响了三分钟,语文老师才抱着作业本进来。
她把本子放在讲台上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,扫了一眼底下。
“上次布置的自由作文,我改完了。”她说,“大部分同学写得很认真,有些同学写得……就是凑字数。”
底下有人笑。
语文老师没笑。她翻开一本作文,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“这次我要表扬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阿汪。”
后排几个人同时转头。
阿汪正坐在桌前,手里的笔还在转。听到自己名字,手停了,笔掉在桌上。
“阿汪这篇作文,写的是消防员。”语文老师说,“我本来以为他又交一篇平铺直叙的作业上来,结果我看了,不是套话,有他自己的东西。”
她把作文本举起来晃了晃。
“里面有一段写小时候镇上着火,消防车从街上开过去。他说他站在路边看,车上的人穿着橘黄色的衣服,脸被烟熏黑了。他写那个细节写得很具体,不是编的。”
后排安静了几秒。
猪哥小声说了句:“我操。”
鸡哥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,没让声音传出去。
语文老师继续说:“还有一段写他爸以前在部队的事。叠豆腐块的被子,站夜岗,跑五公里——这些东西如果不是听家里人说过,写不出来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着手里的作文纸。
“所以我决定,把这篇作文贴到后面展示栏上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班里嗡了一下。
展示栏是教室后面那块软木板,平常贴班规、课表,偶尔贴几张优秀作业。大多数时候没人看。
但贴上去这件事本身,已经说明问题。
阿汪把头低下去了一点,手指抠着课本边角。
语文老师没再多说,拿着作文走下讲台,走到教室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透明胶,把作文纸贴到展示栏正中。
她贴得认真,用手指把四个角按平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调整了一下。
贴完,她转身回讲台,翻开课本。
“继续上课。”
后半节课阿汪一直低着头,没怎么看黑板。
陈渊坐在他斜后方,能看见阿汪的后脑勺和半边耳朵。耳朵有点红。
下课铃响,语文老师刚走,后排几个人就围到展示栏前面。
猪哥第一个挤上去,弯着腰看墙上的作文。
“阿汪你写了多少字啊,这得有两页吧。”
阿汪没站起来,坐在座位上,假装在翻抽屉找东西。
鸡哥跟上去,站在猪哥旁边,歪着头看。
“写的啥啊,消防员救火?”
“你自己不会看?”猪哥说,“开头就写了,‘小时候镇上着火’——”
他读得磕磕绊绊,有些字还要眯着眼认半天。
鸡哥在旁边笑:“你语文比我差。”
“你他妈来读。”
鸡哥张嘴读了两句,声音也卡住了。他皱了下眉,指着其中一个字:“这字写的是啥?”
“烟。”老本在后面说,“冒烟那个烟。”
鸡哥哦了一声,继续往下读。
读了几行,他停下来。
后排安静了几秒。
猪哥没再笑,他盯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又看了一遍。
“你写的你爸?”他扭头问阿汪。
阿汪嗯了一声,还是没抬头。
“你爸当过兵?”
“以前当过。”
“退伍了?”
“早退了。”
猪哥点点头,又转回去看作文。
鸡哥站在旁边,手插在兜里,没说话。他本来可能想开句玩笑,但看猪哥没笑,自己也没笑出声。
马喽从后面挤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字有点歪啊。”
鸡哥回了一句:“你写你也没多好看。”
马喽没再吭声。
陈渊站在人群外面,没往前走。但展示栏就在角落,他侧过头就能看到那张纸。
阿汪的字确实不好看,歪歪扭扭,单个字拆开看像还没学会写字的人写的。但连在一起,每个字都用力,能看出一笔一划都是认真写下来的。
竖折横折,都写得很重。
纸上有几处涂改,用笔划掉,在旁边重新写。改正的字挤在格子外面,歪得更厉害,但意思清楚。
陈渊看了几眼,把视线移开了。
上课铃又响了。
人群散开,各自回到座位上。
阿汪这时候才抬起头,往展示栏那边看了一眼。动作很快,看完就转回来,好像只是碰巧扫到。
但陈渊看见了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教室里乱哄哄的,有人说话,有人趴着睡觉,有人写作业。
阿汪写完了作业。他坐在座位上,手里拿了一支笔,把练习册边角压平。压了一会儿,又抬头往后面看。
展示栏在教室后墙,离他大概三排座位。
那张作文纸被透明胶粘在软木板上,白纸黑字,在下午的光线里很显眼。
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,问他练习册写完了没。
阿汪说写了一半。
“英语老师明天要检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女生没再催,转回去了。
阿汪盯着课本看了几秒,把笔放下,站起来,走到后面。
他没往展示栏走,而是走到饮水机那边接水。接完水,转身回座位,路过展示栏的时候,脚步慢了一拍。
他没停下来看,只是侧过头扫了一眼。
就那么一眼,然后就回到座位上了。
猪哥趴在桌上,看见他回来,说:“你去看你写的作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当我瞎啊。”
阿汪没接话,把水杯放在桌上,重新拿起笔。
猪哥笑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放学的时候,教室里走得差不多了。
阿武收拾书包最快,第一个冲出教室。老本在后面慢悠悠地收东西,工具盒塞进书包,拉链拉了一半。
猪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展示栏,喊了一声:“阿汪,你这作文以后要留着啊,贴墙上光荣。”
阿汪说:“光荣你个屁。”
猪哥哈哈笑了两声,走了。
教室里剩下三四个人。收拾书本的声音,桌椅拖动的声音。
阿汪站起来,背上书包,走到教室后门。
他走了两步,又站住了。
展示栏就在门旁边。
他没有特意停下来看。但他走出门的动作顿了一下,视线落在墙上那张纸上。
整张作文纸贴得端端正正,四角平平整整。
字还是那些字。歪的,但有力的。
阿汪看了大概三四秒。
然后把书包往上提了一下,转身走出了教室。
走廊里光线已经暗下来,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,把走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阿汪走在光斑里,背挺了一下,又松下来,像平时走路一样往前走。
陈渊从他后面走出来,锁了教室门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。
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,陈渊看见阿汪在前面掏口袋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手机屏幕上有个未接来电的提示。
陈渊没问。
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大门,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跑步,脚步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跑道上,很整齐。
阿汪站在台阶上,看了一眼操场。
他没走,站了十几秒。
然后他把书包带子紧了紧,走下台阶,往校门口的方向走。
陈渊跟在他后面,没说话。
校门口的灯已经亮了,昏黄色的光落在水泥地上。
阿汪走到门口,正要右拐回家,突然停了一下,转过身说了一句。
“刚才那个电话,是我妈打的。”
陈渊看着他。
“下午我爸去了趟镇上的武装部。”阿汪说,“回来以后跟他以前那些战友打了个电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不知道他聊了什么。”
陈渊没接话。
阿汪说完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又把手伸进书包里,摸了一下,摸出那张作文纸的草稿——不是墙上那张,是他自己在草稿本上写的那份。
纸边已经卷了,有几个字被水渍洇开。
他把草稿纸叠好,又塞回书包里。
路灯的光照在他背上,校服的衣领有点歪,他没有拉。
但陈渊注意到一件事。
从教室里出来到现在,阿汪的肩膀一直没塌下去。
像什么东西顶在那里,还没放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