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节下课铃响的时候,猪哥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。
他伸了个懒腰,胳膊差点打到旁边鸡哥的脸。鸡哥偏头躲开,骂了一句,猪哥没理,直接转头看后排展示栏。
“阿汪,你那作文还在上面。”
“废话,”鸡哥说,“老师贴的,又没撕。”
阿汪坐在座位上没动。他手里捏着一支笔,笔帽已经被咬得全是牙印,桌面上摊着一张英语卷子,选择题空了一半。
猪哥走过去,站在展示栏前面,歪着头看那张作文纸。纸是用透明胶贴上去的,边角有点翘起来。猪哥伸手指了指第三段。
“这里写的是什么?‘火从二楼窗口蹿出来,把招牌烤卷了’——你小时候真见过着火?”
阿汪头也没抬。“见过。”
“真火?”
“假的。”
猪哥笑了两声,又看了一眼作文纸,念道:“‘消防车来的时候,街上全是水。’你爸带你去看的?”
“自己看的。”
“那你爸呢?你爸跟你讲的那些事——”
阿汪把笔放下。“我爸当兵的。”
鸡哥也凑过来了,老本从后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截断了的圆珠笔芯,往自己桌上一扔,没说话。
猪哥啧了一声:“我知道你爸当过兵,你上次说过。那你写消防员干什么?你爸又没干消防。”
阿汪没马上接话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英语卷子,把笔帽拔下来,又盖上,动作重复了两遍。
“我就是觉得消防员也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阿汪抬了抬眼。“站得直。”
猪哥愣了一下。鸡哥也跟着顿了一下,没接茬。
老本在旁边坐下来,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螺丝刀,把那截圆珠笔芯夹出来,对光看了看。他好像是没在听,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一拍。
阿汪没再多解释。他把英语卷子折起来塞进抽屉,又翻出下节课的数学书,翻了两页,又合上。
猪哥靠在他桌子边上,难得安静了几秒。
“那你以后想干嘛?”猪哥问。
“不是写了嘛。”阿汪朝展示栏努了努嘴。
“写消防员啊。”
“写作文是写作文。”
“那你到底想干嘛?”
阿汪没回答。
上课铃响了。猪哥回了座位,鸡哥也转身走了。语文课代表从前排走过来,提醒大家把昨天的课课练拿出来。教室里的声音慢慢收拢,变成翻书和拉抽屉的动静。
阿汪把数学书推到一边,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旧练习本。封面已经磨得发白,边角卷着,上面印着“莱滨百货”的广告字样。
他把练习本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是上次小测的成绩单。他用手指指了指数学那一栏——68。英语那一栏——43。语文——81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成绩单又夹回练习本里。
“阿汪。”前排的女生转过头叫了一声,“老师让你发昨天默写的本子。”
阿汪嗯了一声,站起来走到讲台边。一沓本子放在桌子上,他把自己那本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看红笔写的分数——也是八十多,语文还行。他合上本子,把剩下的一摞递给第一排的人,走回座位。
第四节课是语文。
老师讲昨天的作业,讲完还剩十分钟,让大家自己看书。台下窸窸窣窣的翻页声里,后排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。
猪哥扭头看了一眼展示栏,又转回来,拿笔戳了一下阿汪的胳膊。
“你那个作文,老师怎么说的?”
“说不是套话。”
“废话,当然不是套话。”猪哥压低声音,“你写那个火——真有那么大?”
阿汪想了想:“就是镇上那种老房子,二楼是木头窗户,火是晚上着的。我跟我爸站在街对面看的。消防车来了三辆,水打上去,墙上冒白气。”
猪哥听了,没说话。
鸡哥凑过来:“你爸退伍以后干嘛?”
“在厂里看仓库。”
“那他以前在部队干嘛的?”
“步兵。”
“有枪?”
阿汪看了鸡哥一眼。“肯定有啊。”
鸡哥哦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
阿汪低头翻书。书页中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,压得很平,已经发黄了。他不知道是书里本来就有的,还是谁夹进去的。他没有把它拿出来,只是把书合上,压着那片叶子。
下课铃响了。
这次是上午最后一节,午休前还有一节自习。但语文老师走了以后,教室里的气氛就松下来。有人去食堂热饭,有人趴在桌子上睡觉,有人在走廊上踢毽子。
猪哥没去吃饭,他站在阿汪桌子旁边,把展示栏上那篇作文又看了一遍。
“阿汪,你爸在部队里是不是也站得直?”
阿汪抬起头。
猪哥这句话问得突然,语气也不太像平时。旁边鸡哥正准备把一本漫画塞进抽屉,听见这话,手停了停。
阿汪沉默了几秒。
“站得直有什么用?”鸡哥插了一句。
“有用。”阿汪说。
鸡哥没反驳。
猪哥看着阿汪,等他继续说。
阿汪把手里的书合上,站起来。他走到展示栏前面,伸手指了指自己写的那篇作文。字确实歪,有些地方还有涂改,胶带贴得也不太整齐,边缘已经起了泡。
“这个作文,我本来没想写消防员。”
猪哥和鸡哥都看着他。
“我想写我爸。”阿汪说,“但写不出来。他退伍十几年了,很多东西我记不清。就记得他以前说过,部队里叠被子、走队列、唱军歌——那时候觉得没意思。”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他退伍了,回来上班,就再也不说部队的事了。”
猪哥问:“那你怎么知道他要打那个电话?”
“那天晚上,他坐在客厅里,拿着手机翻了好一会儿,最后打了一个电话。”阿汪说,“我不知道打给谁。但我听见他说了一句——‘老班长’。”
猪哥和鸡哥都没接话。
阿汪看着展示栏上的作文纸。
“我爸当兵的时候肯定也站得直。退伍这么多年,上班、吃饭、睡觉,跟所有人都一样。但那天晚上打电话,我看见他坐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老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旁边了,手里拿着那把修笔芯的小螺丝刀,没拧,也没转。
阿汪又说了一句:“我想了一下——消防员也好,当兵也好,反正都是能站直的事。”
他说完,把展示栏上翘起来的胶带角按了按,转身回座位。
猪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,没动。
鸡哥把漫画塞回抽屉,朝阿汪那边看了看,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老本把螺丝刀放进笔袋里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。
阿汪坐回椅子上,把数学书翻到要讲的那一页,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片干枯的梧桐叶。
他把叶子夹回书里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展示栏上自己的作文纸,旁边还贴着上次语文课的优秀范文,字迹工整,段落分明。他那篇歪歪扭扭的作文夹在里面,看起来有点突兀。
“我以后要去当兵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旁边的桌子说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猪哥没有立刻接茬。
连鸡哥都安静了两秒。
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在喊谁的名字,饭盒碰撞的金属声响成一团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展示栏上那张作文纸的边角晒得微微卷起,胶带的影子投在白纸上,淡得像一层灰。
老本回到座位上,把笔袋拉上拉链,拉链齿合在一起,发出一声轻响,像什么被彻底封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