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境里，莉莉丝掂了掂手中的苹果，像在称一件不需要称的东西。她咬了一口，声音清脆，在空旷的暗色里格外清晰。
"可是自然法则是残酷的。"她嚼完咽下去，看着墨念。"想要提升血统纯度，就必须吞掉比自己纯度更高的吸血鬼的心脏。这也是——"她把苹果换了一面，又咬了一口，"杜绝吸血鬼再次复活的办法。"
墨念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月光落在莉莉丝指尖上，把那一截白皙的指节照得几乎透明。她忽然在想，如果她真的吃掉一个比自己纯的心脏——那会是别人的，还是她的？她没有答案。
"看我干什么？"莉莉丝玩味地偏了一下头，嘴角还挂着一点苹果的汁光，"想吃掉我的心脏？"
墨念别开了眼。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确实想了一下那个问题——那颗心脏会是什么味道。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，像合上一扇刚开了一条缝的窗。
莉莉丝像是看穿了她的沉默，把苹果核放在膝盖上。"那堆神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吧，觉得留下一个被封印的始祖，我再怎么折腾，也掀不起风浪。"她站起来，裙摆在石面上轻轻擦过，像风在干枯的河床上拖了一道细痕。"小屁孩儿——试着去控制你的血吧。它是你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。它们是强大的武器。"
她的声音正在变远，像倒放的磁带，轮廓一点一点融进暗处。墨念张了张嘴——"怎么控制？"——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，另一道声音从更近的地方切了进来，亮而直，像有人在她耳边拉开了一扇不透光的门。"墨念小姐——快起来吧——"
墨念猛地睁开眼。天花板。窗帘。日光灯。01的投影站在床边，姿态端正，笑容和平时一样，但声音比昨天高了一点点，像在提醒一个已经迟到很久的人。"白依小姐在外面等候多时了。"墨念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。10:39。她闭了一下眼，又睁开。钟没变。"……现在几点？""10:39。""……"
墨念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，01的投影已经退到了门口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指甲缩回去了，什么都没有。但指尖残留着一点模糊的热度，像刚才有人在她掌心里放了一枚刚熄灭的炭。
上午的训练场，阳光从露台正上方灌下来，把地面的颜色晒浅了一层。墨念在第三轮对练中被白依的刀背顶了一下肩胛骨，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，差点撞上铁栏。"疼疼疼——"白依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，长刀横在肩上，脸上没有表情。但她今天的目光比平时沉，像有一层薄薄的冰覆在眼底，还没来得及化开。墨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迟到了，但她没问。
"今天就这样。"白依收刀入鞘，清脆的"咔嗒"一声，在空旷的露台上格外清晰，"吃饭。"
墨念蹲在地上喘气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像在确认她是真的停手了，还是在下一次更狠的之前放的烟幕。白依没有看她，已经往楼梯口走了一半。
三楼餐厅的光线比露台柔和得多，落地窗把午后的天光滤成一层浅金色，铺在桌面上，铺在墨念握着餐刀的手背上。她盯着自己左臂的一小段皮肤。白依刚才的刀背在那个位置撞了一下，没有破皮，但留下了一道浅红色的压痕，正在慢慢消退。她想起莉莉丝说的"试着去控制你的血"——控制它做什么？让它流得慢一点？快一点？墨念把餐刀翻了一面，刀刃朝里，贴在那道压痕旁边。她没划下去。但手停在半空中，像在等什么。
"哎哟——白骨精——你干啥了？"零野的声音从餐厅另一头飘过来。墨念转头，看见零野和白依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白依面前摆着一碗汤，零野的餐盘里堆得乱七八糟。"墨念这咋想着自残呐？"白依头也没抬。"我哪知道。她今天起晚了，训练的时候我用了点力。""啧啧啧——白骨精——"零野的脑袋上挨了一记。白依收回手的速度比零野捂头的速度还快，餐盘里的汤甚至没晃。"白教授你管管她——"零野朝餐厅另一边喊。白许教授坐在稍远的位置上，正用勺子轻轻搅着一杯深色的液体，闻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嘴角弯了弯，什么也没说，又低头继续搅了。
墨念把餐刀放了下来。刀刃在光里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她看着那道正在消退的压痕，在想另一件事。"枯沫呢？"
零野揉了揉后脑勺，把筷子重新捡起来。"她早上办事去了。这会儿——"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，12:22，"应该在献花吧。""献花？"墨念问。"嗯。"
零野夹了一筷子菜，嚼了两下咽下去，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"四年前，安阳出了件大事。一个到现在都没调查清楚的高危团伙在那边搞破坏，033隐刃小组奉命处置。枯沫和她的爱人叶鱼都在那个队里。"墨念的筷子停在碗沿上。"033后来怎么样了？""非残即伤。"零野的声音低了一些，但幅度不大，像在把一段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文字平着念出来，"枯沫为了保住叶鱼的命，动用了她信的那位神——时间之神。她把叶鱼送去了未来的某个时空。她自己呢，因为违反了自然法则，再也用不了时间之力了。只能勉强看见某个物品过去的时间线——那种程度。后来上面花了不少力气才让普通人忘掉这件事，枯沫也从安阳调到了临江。"
墨念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——饭还没动，菜的油在盘底凝成一小圈浅黄色的痕迹。她想起枯沫在沙发上敲键盘的样子，想起她偶尔抬头说一句"行了，别吵"，想起她从不多问任何人的事。原来枯沫的安静是这样来的——不刺人的安静，只是轻轻地、干净地待在这里。像一本书被翻到最后一页之后合上了，不再打开，但也不合紧，留了一条恰到好处的缝。
墨念把筷子重新拿起来，夹了一粒饭放进嘴里，慢慢地嚼。她觉得自己刚才差点划下去的那道口子，和枯沫被自然法则关掉的那扇门比起来，不算什么。窗外的光正在从浅金变成更深一些的暖色。白依端汤喝了一口，零野在往自己盘子里夹第三块排骨，白许教授的杯子见底了。墨念把餐刀放回桌面，刀刃朝向她自己，像在做一个很小的选择。她还没有学会控制血，但她学会了先控制一把刀不划下去。餐刀在光里亮了一下，然后安静下来。墨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没有答案，但至少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