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四章-大厦将倾
书名:穿越乌龟:不识字也能杀疯全大陆 作者:黛娜 本章字数:9778字 发布时间:2026-08-02

曲崽从月垠大陆传送阵爬出来的时候,没有停。它把小落落在身后,自己背着赤龟老祖,从冰衢主阵的石台上滑下来,穿过雪地,把老祖放在石台旁边的一处避风角落里,靠着石台边缘放稳了。

老祖趴在那里,暗红色的壳甲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湿光,呼吸浅得像一根被拉长的线,没有醒。

曲崽蹲在它面前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转身钻进冰衢主阵侧面的小传送阵。

光芒散去的时候,曲崽出现在南戈大陆别院最深处的小传送阵里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桃树还开着,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
曲崽从传送阵上滑下来,沿着院墙根底下的小路,一步一步往主院爬。

大家看见曲崽从侧门爬进来的时候全都愣住了。黛漪从廊下站起来,四兄弟从院子南边站起来,苏苏骑在鼠弟弟背上从桂花树底下钻出来。

所有人都看着曲崽,看着它独自一个人从侧门爬进来,背上空空的。

曲崽趴在地上,喘了两口气,然后抬头说了一句:"接回来了。在冰衢。伤很重,身体碎了,神魂也不稳。地母之泉能修身体,神魂我碰不了。"

它转头看了苏苏一眼:"苏苏。跟我走。"

苏苏从鼠弟弟背上滑下来,跑到曲崽面前站住,仰头看着它。

曲崽说:"老祖在冰衢等你。只有你能治。"

苏苏说:"好。"

曲崽转身往回爬,苏苏跟在它身后。两只龟沿着院墙根底下的小路,一个接一个钻进小传送阵的光芒里。

冰衢大陆的雪光再次亮起。曲崽从小传送阵里爬出来,苏苏跟在它身后。

老祖还趴在石台旁边的避风角落里,暗红色的壳甲在雪光里像一块被冻住的炭。

苏苏看见老祖的时候停了一下,然后走过去,爬到老祖背上,把两只小前爪按在老祖的壳甲上,停了一会儿。

然后它说:"阿爹,它里面碎了。"

曲崽蹲在旁边,没有动。

"但还没有全碎,"苏苏说,"我试试。"

苏苏趴在老祖背上,两只小爪心贴着老祖的壳甲纹路,银紫色的光从爪心渗出来,顺着纹路往下走,渗进老祖体内。

老祖的呼吸停了一瞬,然后比之前深了一点点。

苏苏没有说话,继续趴着,爪心没有收回来。

曲崽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转身走向主阵石台。

老学究们散落在石台周围,有的在翻册子,有的在描纹路,有的靠在石架旁边打盹。

曲崽趴在石台边缘,看着他们,开口说:"堕要来了。凡人大陆他进不去。南戈和北戍是安全的。"

老学究们抬起头,打盹的那个放下手里的皮纸,翻册子的合上册子。

曲崽说:"你们能推算出北戍大陆的阵眼位置吗。"

打盹的那个沉默了一下,说:"南戈和北戍是同源的凡人大陆,阵眼结构相似。有南戈的阵眼纹路拓片,就能反推北戍的位置。需要几天。"

曲崽说:"几天。"

打盹的那个说:"三天。"

三天之后,苏苏还趴在赤龟老祖背上。它没有离开过,饿了就叼一块干粮,困了就靠着老祖的壳甲眯一会儿,醒过来又继续。

老祖的呼吸从极浅变得平稳了一些,壳甲表面的暗色退了一层,露出了底下极淡的赤红色。

苏苏的小爪心一直贴着老祖的壳甲没有松开过,银紫色的光在第三天夜里变成了温和的、像水流一样的亮度,贴着老祖的壳甲纹路缓缓流淌。

第四天早上,苏苏终于把爪心收回来了。它从老祖背上滑下来,蹲在旁边,喘了两口气,说:"阿爹,它好了。"

曲崽说:"好了?"

苏苏说:"没有全好,但它不会死了。剩下的要自己长。"

曲崽看着老祖——呼吸比以前深了不少,暗红色的壳甲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暗色,边缘透出了一点暖意,像快灭的灯被重新拨亮了灯芯。

曲崽没有说话。它低头用鼻尖碰了碰苏苏的额头,说:"辛苦了。"

传送阵的光芒在冰衢主阵的石台上亮起——通往北戍大陆的通道已经打开了。

老学究们把最后一张拓片卷好收进木箱里,打盹的那个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走到曲崽面前,只说了一句:"通了。"

曲崽说:"你们先去北戍,把阵眼稳住。"

打盹的那个点了点头,带着老学究们一个接一个走进传送阵的光芒里。光芒吞没了他们。

曲崽转身,开始一个一个去找那些要带走的人。

第一站是魔庭大陆。

曲崽到的时候清渊正坐在废墟中间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,膝上横着一柄刀,刀鞘上的缠布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。

魔庭大陆的天永远是暗紫色的,像一层被压薄的绸布挂在头顶,光从绸布后面透过来,把所有东西都染上了一层发暗的紫。

废墟边缘长满了暗色的藤蔓,藤蔓贴着断壁往上爬,在墙角盘成一团,叶子是深紫色的,边缘卷曲,像被火烧过。

曲崽趴在废墟边缘,看着坐在废墟中央的清渊。小落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曲崽旁边,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清渊看见了他们,但没有抬头。他坐在那里,刀横在膝上,像坐在废墟中央的一根柱子,已经坐了很久了。

曲崽从废墟边缘滑下去,一步一步爬到清渊面前,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
清渊低下头,看了曲崽一会儿。他的眼睛跟小落有点像,但比小落的更沉,像一口被盖了很久的井,水面平静,但看不见底。

曲崽开口了:"堕要来了。"

清渊没有回答。

曲崽说:"凡人大陆他进不去。南戈和北戍是安全的。你跟我走。"

清渊低头看了曲崽很久,然后他把目光从小落身上挪开了——很短的一瞥,像确认他在,确认他没有变,然后收回来了。

清渊站起来,把那柄刀挂在腰间。他转身,朝废墟深处说了一句:"出来吧。"

废墟深处有几十个人影慢慢走出来。妄生门旧部,穿着旧衣袍,有的手里握着断了一半的兵器,有的两手空空,有的怀里抱着用布裹着的东西。

他们从断壁后面、从暗色藤蔓掩映的墙角、从塌了半边的门框里走出来,像被从废墟里重新翻出来的碎片。

没有人说话,他们走到清渊身后站住,站成一列。

清渊没有回头。他低头看着曲崽,开口说了一句:"走。"

这一个字落下的时候,他身后那几十个人同时动了一步——不是向前,是向清渊的方向靠了一步。

曲崽蹲在原地,看着那些被暗紫色天光剪成剪影的人影,没有说话。它站起来,转身,走在最前面。

小落跟在它旁边。清渊跟在后面,身后跟着几十个沉默的影子,穿过暗紫色的天光,一个接一个走进传送阵的光芒里。

曲崽没有回头。它听见身后脚步声很碎、很轻,像一群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扇门,怕走快了会关上的那种碎。

它继续走,光芒吞没了所有人。

第二站是浮旌大陆。

曲崽到的时候沈林正站在悬崖宗的山门口。灰白长袍被风灌得鼓起来,细长剑挂在腰间,剑柄上缠的布条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
浮旌大陆的风从东往西吹,方向固定,永不停歇。淡金色的孢子粉飘在空气里,落在沈林的灰白长袍上,像一层被薄薄筛过的金粉。

沈林看见小落肩头的曲崽时没有行礼,也没有笑。他说了一句:"你来了。"

曲崽说:"堕要来了。"

沈林说:"我知道。"

曲崽说:"你跟我走。"

沈林沉默了一下:"悬崖宗的弟子也跟你走。"

他停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"北戍大陆能住多少人。"

曲崽说:"整个大陆都空着。"

沈林没有再问。他转身,朝山门内喊了一声:"收拾东西。"

悬崖宗的弟子从山门里涌出来。不像妄生门旧部那样沉默,也不像清渊身后那些人那样像影子——悬崖宗的弟子是鲜活的、匆忙的、带着生活里细碎声响的。

有人背着布囊,有人抱着剑匣,有人扛着折叠好的蒲团。一个年轻弟子跑出来的时候鞋带散了,蹲下来系鞋带,系了两下没系好,后面的人绕过他继续走,没有人催他。

他从后面跑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干粮,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。

沈林站在山门口,看着他的弟子们一个一个走出来,排成两列。等他确认所有人都出来了之后,他没有多看一眼山门,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"走吧。"

曲崽趴在小落肩上,看着沈林走在队伍最前面,灰白长袍被风吹得紧贴身体,细长剑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。

他的弟子们跟在他后面,没有人交头接耳,但那种从废墟里走出来的沉重感——没有。他们是从一个待了很久的地方离开,带着铺盖卷和剑匣和半块干粮,像搬家,不是逃难。

沈林走到传送阵前面停下来,等曲崽发话。

曲崽说:"北戍那边已经开了。阵眼稳了。"

沈林点了点头,一脚迈进了传送阵的光芒里。他的弟子们跟着他,一个接一个,没有回头。

第三站是仙隰大陆。

曲崽到的时候古昊正站在昊天宗宗门外,手里拿着一把还没做完的剑胚,铁灰色的剑身上已经刻了半道纹路,纹路断在剑身中部,像一口气没接上就停下了。

仙隰大陆的天比浮旌淡一些,光从头顶铺下来,照在古昊的铁灰色剑胚上,泛着一层温吞的哑光。

古昊看见曲崽的时候没有放下剑胚。他说了一句:"我猜到你该来了。"

曲崽说:"堕要来了。"

古昊说:"我知道。"
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胚,又抬头看了看宗门的方向:"昊天宗的弟子呢。"

曲崽说:"一起走。"

古昊点了点头。他把剑胚用干布包好,那块干布边角已经磨毛了,叠得很整齐。他包好之后放进怀里,然后转身朝宗门里喊了一声:"关门。"

昊天宗的弟子从宗门里涌出来。他们是最没有表情的一群。不是麻木,是炼器炼久了之后那种专注过头的后遗症——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,收拾东西的动作安静利落。

有人背着铁砧,有人抱着装矿石的木箱,有人手里攥着几块还没来得及打磨的粗胚,有人把一摞淬火用的瓷瓶用布裹成一卷扛在肩上。

他们走出来之后没有排成方阵,只是三三两两地站在古昊身后,等着。

古昊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。他走到传送阵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,侧过头,对曲崽说了一句:"那把伞还能用。"

曲崽说:"什么。"

古昊说:"我给绯做的那把伞。还能用很久。"

曲崽没有接话。古昊说完之后没有等曲崽回答,一脚迈进了传送阵的光芒里。他的弟子们跟在后面,一个接一个走进光芒里,铁砧和瓷瓶和矿石在光芒里被吞没的时候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
第四站是炎疆大陆。

曲崽到紫云宗的时候裴逸正站在山门口,灰白长袍,窄袖,腰间挂着细长剑。炎疆大陆的天永远像被晚霞染过,暖红色的光从头顶铺下来,落在裴逸的灰白长袍上,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暖的边。

裴逸看见曲崽的时候没有笑,没有动,只是等小落走到他面前停住了,然后伸手把曲崽从小落肩上接过来放在自己掌心。

曲崽趴在他掌心里,仰头看着他。

裴逸低头看了一会儿,开口说:"你长高了。"

曲崽说:"没有。"

裴逸说:"长了。"

曲崽说:"没有。"

裴逸没有再争。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里的曲崽,像在看一件自己很久以前收起来、现在重新翻出来的东西。

他开口说:"你来找我,是有什么事。"

曲崽说:"堕要来了。凡人大陆他进不去。师尊,你跟我走。紫云宗的弟子也一起走。"

裴逸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曲崽在他掌心里换了一个姿势,久到风把山门两侧的树叶吹落了几片又卷起来。

裴逸开口了:"好。"

鲁杖、卫刀、毕剑从山门后面走出来。鲁杖肩上扛着一只木箱,箱子里是锤和模具,走得最慢但脚步声最沉。卫刀的箱子里是磨石和刀胚,毕剑的箱子里是剑胚和淬火用的瓷瓶,两人并排走着,步子比鲁杖快一些。

三个人走到裴逸身后站住,没有说话。鲁杖朝曲崽咧嘴笑了一下,缺了一颗牙的位置在暖红色的天光里显出一个暗色的缺口。

曲崽从裴逸掌心里滑下来,往山门里看了看。紫云宗的弟子正在收拾——不大的宗门,弟子不多,但每一个人都在动。

有人在卷铺盖,有人在擦剑,有人蹲在院子里把晾着的草药收进布袋里,有人在跟同门说着什么。没有慌乱,没有恐慌。

曲崽蹲在山门口看着。裴逸站在它身后,没有说话。

等紫云宗的弟子排成两列走出山门的时候,曲崽站起来,走到队伍最前面。它回头看了一眼紫云宗的山门——不大,灰白色的石墙,门框上挂着一块木匾,字迹已经褪了颜色。

曲崽没有多看一眼。它转回去,说了一句:"走。"

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来,紫云宗的弟子一个接一个走进光芒里,鲁杖的木箱在进门框的时候磕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,他弯腰扶了一下,进去了。

炎疆大陆的另一站是云胤宗。曲崽到的时候纪翡桢站在后山的老松树底下,深青色的长袍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,没有佩剑,手里攥着一卷旧帛书,帛书的边角已经卷了,像被人反复翻过很多次。

老松树的树冠在山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,松针落了一地,在暗红色的泥土上铺成一层厚实的软垫。曲崽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爬,爬到纪翡桢面前停下来。

纪翡桢低头看了它一眼,开口了:"我还以为你忘了这地方。"

曲崽说:"没有忘。"

纪翡桢说:"那你是来做什么的。"

曲崽说:"堕要来了。"

纪翡桢的手攥紧了那卷帛书。

曲崽说:"凡人大陆他进不去。南戈大陆和北戍大陆是安全的。大宗主,你跟我走。云胤宗的弟子也一起走。"

纪翡桢沉默了很久。山风从松树之间穿过去,松针从她肩头滑落。

然后她把那卷帛书收进袖口里,开口说了一个字:"走。"

云胤宗的弟子在山门外排成了方阵,比紫云宗多得多,深青色的长袍在暖红色的天光里连成一片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交头接耳,他们在等纪翡桢开口。

纪翡桢走到队伍最前面,没有回头看,只说了一句:"走。"

方阵开始移动了,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深青色水面,整整齐齐地朝着传送阵的方向流动。曲崽蹲在路边,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经过。没有人低头看它,没有人停下,但每一个经过的弟子都在经过传送阵的前一步放慢了脚步,然后迈进去。

第五站是冰衢大陆。

曲崽到冰衢大陆的时候,母雪甲獾正蹲在巢穴门口,小雪甲獾幼崽缩在它腹甲底下。雪光从头顶铺下来,白茫茫的,像一床被反复铺开的棉被盖住了所有轮廓。

母雪甲獾看见曲崽的时候没有动,曲崽蹲在它面前,开口说:"弟弟在南戈等你们。跟我走。"

母雪甲獾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。它低头,把幼崽从腹甲底下拱出来。

幼崽已经半岁大了,蹲在雪地里像一只灰色的半大小猫,毛发厚实,耳朵立着,鼻尖湿漉漉的,眼睛圆溜溜的。它被母兽拱出来之后蹲在原地,看了看曲崽,又看了看母兽,往母兽的腹甲底下缩了缩,又伸出来了。

母雪甲獾站起来,幼崽跟在它脚边。曲崽蹲在巢穴门口,看着那一母一崽排成一串跟在它身后,没有多说什么。

老学究们已经全部走了,冰衢主阵的石台上只剩几卷没带走的旧册子,被风吹开了一角,纸页哗哗地翻着。

曲崽带着母雪甲獾和幼崽走进传送阵的光芒里,光芒亮起来的时候,雪光从传送阵外面灌进来,落在它们身上,像一场无声的雪落。

第六站是冥渊大陆。

灰白色的天光从山脊深处漫上来,裂缝边缘的暗色土层还在,和曲崽离开时一模一样。厉戈蹲在裂缝边缘,下巴搁在膝盖上,灰白色的碎石在他脚边散落成一圈,像被反复踩过又没收拾的脚印。

他看见传送阵亮的时候抬了一下头,看见曲崽和小落走出来的时候又低下去了。

曲崽走到他面前停下来,蹲下来和他平视。他说:"堕要来了。"

厉戈没有动。

"凡人大陆他进不去。"曲崽说,"北戍大陆安全。你跟我走。"

厉戈沉默了很久。灰白色的风从山脊深处吹过来,卷着细密的灰尘从他脚边滑过去,像一层被反复摊平的沙。

他开口了:"我不去。"

曲崽说:"为什么。"

厉戈说:"这里要有人守着。"

曲崽看着他。

厉戈说:"裂缝要有人守着。"

曲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说了一句:"那你就守着。"

厉戈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曲崽转身走回传送阵,没有再回头。

最后一站是南戈大陆。

曲崽回到别院的时候,绯正趴在桃树底下,赤红色的壳甲在树影里泛着暖光。桃花还开着,花瓣在风里轻轻往下落,落在绯的壳甲上,一层一层叠起来。

赤龟老祖趴在廊下的石板地上,暗红色的壳甲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暖光。苏苏蹲在老祖旁边,小爪心还按在老祖的壳甲边缘,没有松开。

绯从曲崽身后走上来,停在老祖面前,低下头,把鼻尖贴在老祖的壳甲上,停在那里,心情阴郁。

曲崽蹲在不远处,看着绯和老祖,看着苏苏,看着院子里的人——黛漪从廊下站起来,四兄弟从院子南边走过来,秦谶从廊柱旁边站直了身体,摩洛从灶房门口探出脑袋瞄了一眼,冒牌货弟弟、母雪甲獾和小雪甲獾幼崽蹲在墙角互相顺毛。

在意的一切,都暂时……安好!

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,带着桃花的香气和南戈大陆特有的、被晒透了的暖意,从院子里滑过去,又散了。

绯趴在老祖旁边,鼻尖贴着老祖的壳甲边缘,安静得像一块被放回原处的陶片。

老祖的呼吸从浅变深,从深变稳。

过了一会儿,老祖的壳甲动了一下——极轻的,像一扇被推开的门。

它的眼睛没有睁开,但它的头偏了一下,朝绯的方向挪了半寸。

绯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,停住了。

老祖的鼻尖碰到了绯的额头,停在那里,没有再动。

曲崽蹲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没有出声。

它站起来,转身,一步一步朝小落走过去。

小落正站在廊下,靠着一根廊柱,看着院子里的所有人。

曲崽走到他脚边停住了,仰头看着小落。

小落低头看着它,没有说话。

曲崽说:"保镖。"

小落说:"嗯。"

曲崽说:"你陪我走走。"

曲崽爬到一处略高的土坡上,停住了,把下巴搁在爪子上,看着远方。

小落走过来,在它旁边蹲下,没有出声。

曲崽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:"保镖。"

小落说:"嗯。"

曲崽说:"人都齐了。"

小落说:"齐了。"

曲崽说:"师尊在,大宗主在,你阿兄在,古昊在,沈林在,老学究在,弟弟一家在。老祖接回来了,绯在它旁边,苏苏在守着它。黛漪在,四个崽子在。"

小落没有说话。

曲崽说:"都齐了。该走了。"

小落说:"去哪。"

曲崽说:"去墟。"

风从旷野深处吹过来,带着干土的腥气和渐渐变凉的夜意。

曲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,看着远方被夜色吞没的地平线。

它说:"它们都在南戈和北戍。堕进不来。它们安全了。"

小落说:"那你呢。"

曲崽说:"我去墟。完成元魂回溯。出来就是寂生。"

小落说:"如果你出不来呢。"

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。

曲崽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它说:"你也要去。"

小落说:"嗯。"

曲崽说:"你也去墟。"

小落说:"嗯。"

曲崽说:"你也可能出不来。"

小落说:"嗯。"

曲崽说:"那你去了,谁看它们。"

小落说:"你让我去。"

曲崽没有接话。

风又吹了一阵,把它的壳甲上的暖意吹散了。

曲崽说:"我不知道墟里面时间怎么算。也许几天,也许几万年。也许……"

它停住了。

停了一会儿,重新开口,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:"也许我们两个都回不来了。"

小落没有说话。

曲崽说:"你把一切都放下,跟我去墟。你阿兄刚接回来。你还没跟他好好说几句话。"

小落说:"他知道。"

曲崽说:"他知道什么。"

小落说:"他知道我要走。他看到了我,就够了。"

曲崽的尾巴停住了。

它趴在那里,爪尖搭着土坡边缘,尾巴蜷在腹甲底下。

它说:"这次真的不一样了。以前不管去哪里,都知道还能回来。浮旌也好,妖垓也好,冥渊也好,荒骸也好——都知道路在哪。墟不一样。进去之后,路在里面。出来了就是出来了,出不来就是出不来了。"

小落说:"你怕了。"

曲崽说:"怕。"

它停了一下:"我怕的不是死在里面。我怕的是出不来——它们等不到我。苏苏还那么小。四个崽子刚懂事。绯等了我那么多年。老祖刚接回来。"

它说到"刚接回来"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,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它继续说:"我怕它们等不到我。它们等了一辈子,我回不来。"

小落说:"我陪你。"

曲崽说:"你也回不来呢。"

小落说:"那就一起回不来。"

曲崽说:"你说得轻巧。"

小落说:"不是轻巧。是一起。"

曲崽没有接话。

它趴着,像一块被放在土坡上很久的石头。

过了很久,它又开口了:"保镖。"

小落说:"嗯。"

曲崽说:"如果我回不来……你跟它们说,我进去了,进去了就会出来。说快了。说快了。"

小落说:"如果它们问要多久。"

曲崽说:"说快了。一直说快了。"

小落说:"如果我也回不来呢。"

曲崽沉默了。

它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夜色从墨蓝变成全黑,久到南戈大陆的星河从东边铺到西边。

它说:"那你就别说。让它们以为我们都还在外面。让它们等。等不到也是等。总比知道我们回不来了好。"

小落没有说话。

他伸手,掌心贴着曲崽的壳甲边缘,停在那里。

曲崽的壳甲是温的,但边缘已经凉了。

曲崽没有动。

它说:"保镖。"

小落说:"嗯。"

曲崽说:"你会不会后悔。"

小落说:"后悔什么。"

曲崽说:"后悔跟着我。"

小落说:"后悔的话就不会跟你走到现在。"

曲崽说:"那你现在还可以走。你阿兄在南戈,你回去还来得及。"

小落说:"你呢。"

曲崽说:"我还是要走。"

小落说:"那我跟你走。"

曲崽没有再说话。

夜色覆盖了整片旷野,只有远处的别院窗口还亮着几盏暖黄色的灯火。

曲崽看着那些灯火,看了很久。

它们暖融融的,像一扇扇被轻轻关上的门,隔着整片旷野,隔着接下来不知长短的岁月,隔着很可能再也回不来的距离。

曲崽把脑袋往小落的腿边靠了一寸,停在那里。

小落的手还贴着它的壳甲边缘,没有收回去。

回到别院的时候,福庆已经睡下了。

其他接来的所有人都没有睡。

曲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:"我有个事要说。"

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的人都醒了。

苏苏第一个睁开眼睛,从鼠弟弟背上抬起头来。

黛漪从廊下站起来。

四兄弟从院子南边翻了个身又趴住,像没睡醒一样。

秦谶坐在廊柱旁边,鼠弟弟从他膝上探出脑袋。

摩洛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。

清渊从廊下站起来,把刀挂在腰间。

绯从老祖旁边抬起头,看着曲崽。

老祖的眼睛没有睁开,但它的头偏了一下,朝曲崽的方向偏了一点点。

曲崽说:"我要去墟了。"

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,把桃花瓣卷起来又放下。

它说:"小落跟我去。出来就是寂生。不回来就回不来了。"

院子里没有人说话。

苏苏从鼠弟弟背上滑下来,走到曲崽面前站住,仰头看着它,没有出声。

四兄弟从院子南边爬过来,安安蹲在最前面,豆豆蹲在安安旁边,糯糯从安安身后探出脑袋,团团蹲在最后面。

黛漪从廊下走过来,蹲在四兄弟后面。

绯没有动,还蹲在老祖旁边,但它的尾巴贴着地面,没有抬起来。

清渊站在廊下,他看着小落,小落站在曲崽身后不远处。

清渊没有开口。他只是看着小落,像在确认他还站在那里。

裴逸站在侧院门口,灰白长袍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色的边,他看着曲崽,目光像很久以前第一次把它放在掌心时一样。

纪翡桢站在裴逸旁边,深青色的长袍擦着石板地面,她的下巴动了一下,像咬住了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

古昊站在桂花树底下,手里没有剑胚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,又抬头看着曲崽。

沈林站在古昊旁边,灰白长袍上沾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桂花叶,他没有拍掉,只是看着曲崽。

曲崽说:"我走了之后,你们好好过日子。"

它停了一下:"桃花开了,替我看看。"

没有人接话。

苏苏往前走了一步,把脑袋靠在曲崽的爪子上。

安安的壳甲挨着曲崽的壳甲,豆豆跟着挨过来,糯糯从后面伸过脑袋碰了一下曲崽的尾巴尖,团团蹲在最后面,壳甲贴着豆豆的壳甲。

黛漪把脑袋搁在曲崽的壳甲上,停了一会儿,又抬起来了。

绯从老祖旁边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过来,蹲在曲崽旁边,赤红色的壳甲贴着银紫色的壳甲,像两块被拼在一起的陶片。

绯没有说话,只是蹲在那里,尾巴挨着曲崽的尾巴。

老祖没有动,但它的头偏了回来,朝向曲崽的方向。

它的眼睛睁开了,暗金色的瞳孔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,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。

它看着曲崽,看了一会儿,然后它的头又偏了一下——很慢,像用尽了全身力气——把额头抵在绯的壳甲边缘,停在那里。像在说"我在这里"。

清渊从廊下走出来,走到小落身边停住了。

他伸出手,在小落的肩上拍了一下。只拍了一下。然后收回去了。

小落没有转头,但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裴逸从侧院门口走过来,走到曲崽面前蹲下来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,像以前一样把它接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。

曲崽趴在他掌心里,没有动。

裴逸低下头,把额头贴在曲崽的壳甲上。停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还给了小落。他没有说话。

曲崽被放回小落肩上。

它趴在那里,爪尖搭着肩甲边缘,看着面前那一圈壳甲和呼吸。

它说:"行了。散了吧。"

没有人动。

苏苏没有松爪。四兄弟没有退。绯没有站起来。清渊的手从肩上收回去了,人没有走。裴逸没有后退。纪翡桢还站在那个位置。古昊没有动。沈林的衣袍还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
曲崽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爪子从苏苏脑袋底下抽出来。

它退了半步,又退了半步。

苏苏没有再往前靠。四兄弟没有再往前挤。绯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,然后像被钉住一样停住了。

曲崽转过身,走到小落脚边。

小落弯腰,伸手把它捞起来放在肩头。

曲崽趴在小落肩上,爪尖搭着肩甲边缘,说:"走。"

小落转身,朝传送阵的方向走去。

身后没有人追上来,没有人开口——连呼吸声都压得极轻,像怕惊碎什么。

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,卷起一片桃花瓣,落在曲崽的壳甲上,薄薄的,凉凉的,像一只没有温度的手轻轻搭了一下。

曲崽没有抖掉它。

走到传送阵边缘的时候,曲崽开口了。

声音不大,像说给小落听,又像说给自己听:"保镖。"

小落停住了,没有回头:"嗯。"

曲崽说:"我怕的是出不来。苏苏还那么小。四个崽子刚懂事。绯等了我那么多年。老祖刚接回来。"

小落没有说话。

曲崽把下巴搁在小落的肩甲边缘,看着前方传送阵暗下去的纹路。

它说:"我怕它们等不到我。"

小落说:"我陪你。"

曲崽说:"你也回不来呢。"

小落说:"那就一起回不来。"

曲崽没有说话。

身后没有人追上来,没有人喊它的名字。

只有那圈壳甲和呼吸还挤在原地,像一盏没有熄的灯,像一扇还没有关上的门。

曲崽把脸埋进小落的颈窝里,没有让人看见。

小落带着它走进了传送阵……身后传来绯压抑的闷嚎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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