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道金色光柱和漆黑的湮灭光球撞在一起的瞬间,离殊觉得自己的耳朵聋了。
没有声音。
世界一片死寂。
只有刺目的光,金黑两色绞在一起,像两条厮杀的巨龙,在石室中央炸开。
冲击波紧随而至。
看不见的气浪横扫一切,碎石、灰尘、断裂的石笋,全都被卷了起来,像狂风里的纸屑。
离殊整个人被掀飞出去,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血喷出来,溅在身前的青石地上,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,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地上,很快汇成一小滩。
神魂里一阵阵抽痛,像被重锤反复碾过,连意识都开始模糊。
她顺着石壁滑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太恐怖了。
这就是先祖禁制的力量?
这就是归墟使真正的实力?
和他们比起来,她这点微末修为,连蝼蚁都算不上。随便一道余波,就能要了她的命。
离殊咬着舌尖,用剧痛拽回涣散的意识。
不能晕。
晕了就真的死了。
她撑着石壁,想站起来,可腿一软,又跌了回去。
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,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烟尘渐渐散去。
石室中央,九尾狐虚影依旧悬浮在那里,九根尾巴在身后缓缓舒展,金光比之前黯淡了不少,最边上两根尾尖甚至出现了细碎的裂痕。
归墟使也后退了几步,黑袍破了好几处,露出下面死灰色的皮肤。兜帽被震掉了半边,露出半张腐烂的脸,眼眶里幽绿的鬼火剧烈跳动。
一击之下,双方都受了些损耗。
谁也没占到便宜。
“有点本事。”
归墟使沙哑着嗓子笑了笑,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,“几十万年的老东西了,还能有这么大威力。
可惜啊……
你再强,也只是一道禁制。
没有本源支撑,你能撑几招?”
他说着,双手再次抬起。
漆黑的湮灭之力在掌心汇聚,比刚才更浓,更黑,带着一股腐朽万物的气息。
显然,他认真了。
虚影没有说话。
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冰冷的杀意。
它再次抬起爪子,这一次,九根尾巴同时竖起,尾尖的金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盛,比上一击的威力强了不止一筹。
第二击,蓄势待发。
空气都凝固了,两股恐怖的气息对峙着,随时可能再次碰撞。
离殊靠在石壁上,心里凉得透彻。
再打一击,这石室估计要塌。
她就算不被余波震死,也得被活埋在这里。
得想办法逃。
她转动眼珠,飞快地扫视四周。
石门在归墟使身后,被堵死了。
石室两侧都是实心岩壁,没有出口。
穹顶很高,碎石还在不断往下掉,从上面走也不现实。
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?
她下意识看向凌衍。
凌衍在她不远处,也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。
他的情况比她好不了多少。
青衫破破烂烂,沾满了血,左臂的湮灭伤势又重了几分,死灰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肘。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角还在不断往外渗血。
他掌心的金光时明时暗,显然本源碎片也消耗巨大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凌衍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漫不经心,只剩下凝重。
他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离殊不要轻举妄动。
现在冲出去,就是找死。
离殊咬了咬牙,按捺住心里的焦躁。
等等。
再等等。
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,就是逃跑的机会。
就在这时,
离殊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。
不对。
有危险。
从背后?
不,是从侧面的阴影里。
她猛地转头。
黑暗中,一道纤细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扑了过来,速度极快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
锋利的狐爪虚影,直指她的咽喉!
序列初二!
她竟然趁乱摸过来了!
离殊心里一寒。
这个女人,还真是会挑时候。
她想躲,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,伤势太重了,反应慢了半拍。
狐爪的寒光在眼前放大,带着腥风。
要死在这里了?
死在同族人手里?
不甘像毒藤一样缠上心头。
她拼尽全身力气,偏过头。
“嗤——”
狐爪擦着她的脖颈划过,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。
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来,浸湿了衣领。
再偏一寸,就是喉管。
“反应挺快。”
黑衣女子落在她面前,猩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可惜啊,还是太慢了。”
她的状态也不好,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,脸色苍白,显然之前被凌衍击伤的地方还没好。
可就算这样,对付现在的离殊,也绰绰有余。
“把归令交出来,”黑衣女子冷冷道,“我可以给你个痛快。”
离殊撑着石壁,慢慢站起来,腿还在微微发抖。
她抹了一把脖颈上的血,指尖沾着温热的红色,眼神却很倔。
“有本事,自己来拿。”
声音沙哑,带着伤势的虚弱,却没有半分屈服。
黑衣女子嗤笑一声。
“死到临头还嘴硬。”
她再次抬起手,狐爪虚影凝实,比刚才更锋利。
这一次,她瞄准了离殊的心口。
归令就在识海里,掏了神魂,归令自然就是她的。
离殊咬紧牙关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在身前凝起一层薄薄的幻术屏障。
她知道挡不住。
可总不能坐以待毙。
就在狐爪即将落下的瞬间,
“轰——!!”
第二击爆发了。
比刚才更猛烈的冲击波横扫过来。
黑衣女子身形一晃,攻击偏了方向,擦着离殊的胳膊划过,又添了一道深口子。
她自己也被气浪掀得后退了好几步,差点摔倒。
离殊更惨,直接被掀翻在地,脸朝下摔在碎石堆里,磕得满嘴是血。
整个石室都在剧烈震动,穹顶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,像在下石头雨。
一根巨大的石笋从穹顶脱落,直直砸了下来,正好砸在离殊刚才靠的位置,砸得碎石四溅。
晚一步,她就成肉泥了。
离殊趴在地上,咳着血沫,心里一阵后怕。
这破地方,随时可能塌。
再打下去,不用别人动手,她就得被活埋。
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可浑身软得像面条,一点力气都使不上。
神魂受损太重,肉身也到处是伤,已经到极限了。
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?
她不甘心。
她还没查到灭族的全部真相,还没报仇,还没找到凶手……
怎么能死在这里?
“咳咳……”
不远处传来咳嗽声。
是凌衍。
他也被震倒了,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。
他看了一眼离殊,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黑衣女子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现在的局面,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。
虚影和归墟使打得天翻地覆,序列初二在旁边虎视眈眈,他和离殊两个半残的,夹在中间,随时可能被碾死。
烟尘再次散去。
石室中央,虚影的金光更黯淡了,九根尾巴断了两根,断口处金光涣散,像随时可能消散。
归墟使也不好受,半张脸都烂了,幽绿的鬼火忽明忽暗,气息比之前弱了不少。
两败俱伤。
可虚影的消耗明显更大。
它毕竟只是一道禁制,没有源源不断的本源支撑,每一击都是在消耗存量。
而归墟使虽然受伤,底蕴还在。
再打下去,输的一定是虚影。
归墟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他嗬嗬地笑了起来,声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:
“怎么?
没力气了?
我就说嘛,一道死物而已,还能翻了天不成?”
他一边说,一边往前走了两步,湮灭之力在掌心翻涌,准备发动第三击。
虚影没有后退。
它悬浮在原地,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归墟使,尾巴缓缓收拢,摆出了防御的姿态。
它也知道,自己撑不住第三击了。
离殊的心沉了下去。
虚影要是败了,归墟使下一个目标就是凌衍手里的碎片。
然后是她。
所有人都得死。
怎么办?
还有什么办法?
她的目光扫过整个石室,想找一线生机。
可到处都是死路。
就在她绝望的时候,
她忽然看见,
归墟使往前走的时候,
方向好像偏了。
不是正对虚影,
而是……
朝着凌衍的方向偏了一点。
离殊心里咯噔一下。
不好。
他的目标不是虚影。
是凌衍!
是碎片!
他知道打虚影消耗太大,所以想先抢了碎片就走!
有了碎片,他不仅实力大增,还能直接离开这个鬼地方。
至于虚影……
等他拿到了碎片,再回来慢慢收拾也不迟。
“凌衍!小心!”
离殊失声喊道。
几乎是同时,
归墟使动了。
他没有继续攻击虚影,而是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黑光,朝着凌衍的方向扑了过去。
速度极快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
枯瘦的黑爪伸出,直指凌衍的胸口——直指他掌心里的本源碎片。
“碎片,归我了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兴奋。
凌衍脸色骤变。
他没想到归墟使会突然转向。
仓促之间,他只能催动本源碎片,金光在身前形成一面薄薄的光盾。
可他现在状态太差了,神魂受创严重,碎片的威力连全盛时的三成都发挥不出来。
这面光盾,能挡住归墟使全力一击吗?
答案几乎是肯定的。
挡不住。
离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凌衍要是死了,碎片被抢了,下一个就是她。
她下意识想冲过去帮忙,可身体根本动不了。
太远了。
她离凌衍还有十几步远,以她现在的状态,根本赶不及。
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?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
一道黑影从侧面窜了出来。
速度极快,带着青丘本源的气息。
序列初二。
她也动了。
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
归墟使全力扑向凌衍,后背空门大开。
她要趁这个机会,从背后偷袭归墟使。
不是为了救凌衍。
是为了抢碎片。
归墟使和凌衍两败俱伤,她正好渔翁得利。
黑衣女子的狐爪虚影,狠狠抓向归墟使的后心。
带着必杀的决心。
归墟使显然也没想到,暗处还藏着一个人。
他的攻势已经用老了,想回身防御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嗤——”
狐爪结结实实地抓在了归墟使的后背上。
黑袍瞬间碎裂,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后背上,漆黑的血涌了出来。
“呃——!”
归墟使闷哼一声,身体往前踉跄了几步。
他的攻击也偏了方向,擦着凌衍的肩膀划过。
凌衍趁机向旁边滚了出去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正面一击。
序列初二一击得手,没有恋战,转身就想去抢凌衍手里的碎片。
她算得很清楚。
归墟使受伤了,凌衍也快废了,现在正是抢碎片的最好时机。
抢到碎片,她立刻就走。
至于虚影和归墟使,让他们慢慢打去。
她的算盘打得很好。
可她低估了归墟使的狠戾。
“找死!”
归墟使怒吼一声。
他虽然受了伤,可毕竟是归墟暗使,金丹级的战力,岂是一个筑基级的耗材能偷袭得手的?
他甚至没有回头,反手就是一掌。
漆黑的湮灭之力化作一道掌印,狠狠拍在黑衣女子的胸口。
“噗——”
黑衣女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。
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她重重撞在石室深处的墙壁上。
“轰隆——!”
一声巨响。
整面墙壁都被撞塌了。
碎石、灰尘、断裂的砖石,哗啦啦往下掉,扬起漫天的烟尘。
黑衣女子被埋在了碎石堆里,半天没动静。
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归墟使这一掌,用了全力。
他是真的怒了。
一个小小的青丘耗材,也敢偷袭他?
简直不知死活。
一掌拍飞序列初二,归墟使转过身,目光重新落在凌衍身上。
幽绿的鬼火眼里,杀意更盛。
“现在,
没人来打扰你我了。”
他沙哑着嗓子,一步步走向凌衍,“把碎片交出来,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凌衍靠在石柱上,喘着粗气,脸色苍白如纸。
他掌心的金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显然已经到了极限。
可他还是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:
“想要碎片?
自己过来拿。”
归墟使眼神一冷。
“不知死活。”
他抬起手,湮灭之力再次汇聚。
这一次,他要直接捏碎凌衍的神魂,把碎片从他身体里挖出来。
就在他即将出手的瞬间,
“吼——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狐啸,骤然炸开!
九尾狐虚影动了。
它趁着归墟使转向凌衍的空档,发动了全力一击。
九根尾巴全部竖起,金色的光芒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,朝着归墟使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。
这一击,倾注了虚影所有的力量。
比前两次加起来都要强。
整个石室都被金光填满了,刺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归墟使脸色骤变。
他想回身防御,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轰——!!!”
金色光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归墟使的背上。
天崩地裂般的巨响。
整个古殿都在剧烈摇晃,像发生了大地震。
穹顶的碎石大片大片地往下掉,墙壁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。
离殊死死抱着头,蜷缩在角落里,免得被落石砸中。
她能感觉到,地面都在震动,像随时可能塌陷。
这一击的威力,太恐怖了。
归墟使就算不死,也得脱层皮。
烟尘弥漫,什么都看不见。
离殊眯着眼,努力想看清场中的情况。
金光渐渐散去。
石室中央,九尾狐虚影的身影变得极其淡薄,几乎要透明了。九根尾巴断了七根,只剩下两根还在无力地垂着。
它的力量,几乎耗尽了。
而它对面,归墟使半跪在地上。
黑袍彻底碎了,露出下面腐烂的身躯,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,漆黑的血流了一地。
他的头低垂着,兜帽掉在地上,露出一颗腐烂的头颅,眼眶里的幽绿鬼火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他受伤极重。
可他还活着。
虚影拼尽全力的一击,竟然没能杀了他?
离殊心里一沉。
这归墟使,也太强了。
这样都没死?
归墟使缓缓抬起头。
他看着对面淡薄得几乎要消散的虚影,嗬嗬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带着疯狂和怨毒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……
一道破禁制,
竟然把我逼到这个份上……”
他撑着膝盖,慢慢站了起来。
身体摇摇晃晃,像随时可能倒下,可那股阴冷的气息,依旧让人胆寒。
“可惜啊……
你还是没能杀了我。
现在,
轮到我了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凝聚起一团漆黑的光。
光芒很弱,比之前小了很多,可依旧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。
他要给虚影最后一击。
彻底毁了这道禁制。
然后,再慢慢收拾凌衍和离殊。
虚影悬浮在原地,没有动。
它已经没有力量再发动攻击了。
连防御都很勉强。
眼看着湮灭光球就要飞出去,
就在这时,
“轰隆隆——”
一阵沉闷的响声,从石室深处传来。
不是穹顶塌了。
是墙壁。
刚才被序列初二撞塌的那面墙壁,碎石还在不断往下掉,灰尘越来越大。
墙壁后面,似乎还有空间。
归墟使和虚影都愣了一下,下意识转头看了过去。
凌衍也抬起了头,看向墙壁的方向,眉头微蹙。
离殊也看了过去。
她的心脏,忽然狂跳起来。
识海里的归令,疯了一样震颤起来。
不是恐惧,不是警示。
是共鸣。
极其强烈的共鸣。
比第一次见到凌衍时,比触碰玉璧时,都要强烈十倍、百倍。
像遇到了……
它真正的主人。
灰尘渐渐散去。
墙壁的废墟后面,露出了一扇门。
一扇巨大的、黑色的门。
门很高,很宽,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。
材质是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石材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,和玉璧上的纹路同出一源,却繁复了何止千倍。
门缝紧闭,没有一丝光亮透出。
可离殊能清晰地感觉到,门后面,有什么东西。
很沉,很古,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威压。
和归真殿深处那道意志的感觉,很像,却又不一样。
这就是……
先祖记忆里的那扇门?
青丘先祖守护了几十万年的那扇门?
它竟然就在这里?
就在古殿的最深处?
离殊的呼吸都停了。
石室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归墟使盯着那扇黑色巨门,眼眶里的幽绿鬼火,瞬间亮到了极致。
贪婪,毫不掩饰的贪婪。
他本来只是想抢本源碎片。
没想到,竟然还有意外之喜。
这扇门……
门后面的东西……
比碎片值钱多了!
“门……竟然真的有门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,“传说竟然是真的……
青丘果然藏着一扇上古之门……”
九尾狐虚影也转过身,面对着那扇黑色巨门。
金色的瞳孔里,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。
有凝重,有忌惮,还有一丝……
极深的恐惧。
它似乎很怕这扇门。
很怕门后面的东西。
凌衍站在不远处,看着那扇门,脸色也变了。
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震惊,有了然,还有一丝极深的凝重。
他似乎早就知道这扇门的存在,却没想到会在这里、以这种方式见到。
离殊靠在石壁上,怔怔地看着那扇门。
识海里的归令,还在疯狂震颤。
她能感觉到,归令在渴望。
渴望靠近那扇门。
渴望打开那扇门。
像钥匙找到了锁孔。
就在这时,
黑色巨门,
动了。
没有任何外力,
它自己,
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极其细微的一道缝。
可就是这道缝里,
渗出了一缕光。
不是金色,
也不是黑色。
是一种……
离殊从来没见过的颜色。
说不清是光还是暗,只是看一眼,就让人神魂发紧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那缕光,
缓缓落在了地上。
所过之处,
青石地面,
无声无息地,
消失了。
不是碎裂,不是腐蚀,
是彻底的、
毫无痕迹的,
消失了。
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—— 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