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八章 枣钉镇怨
少宸蹲下身,用手扒开坟脚处的泥土,土是湿的,但不是正常的潮气,而是一种发黏的黑泥,带着腐臭的味道。他捡起一根枯枝,往土里戳了戳,戳到半尺深的时候,枯枝碰到了水,他把枯枝抽出来,枝头上沾着黑色的泥浆,泥浆中混杂着细碎的白色颗粒,像是朽烂的树根,又像是碎骨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转身对陈老栓说:“这坟的位置不对。”
陈老栓的脸色变了变:“哪里不对?”
少宸指着坟后的山坳:“坟后那个凹口,正对着坟头,北风从凹口灌进来,直吹坟头,这叫‘风口煞’,冬天风最烈,阴气顺着风灌进坟里,棺木烂得快,尸骨不得安宁。”说完后,又指向右侧那条干沟,“右边这道冲沟,下雨天山水从沟里冲下来,从坟的右侧绕过,带走地气。左边没有高地挡风,右边又有水冲,龙虎失衡,主家宅不宁,后人遭殃。”
陈老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少宸最后指着坡地:“坟前明堂倾斜,水往低处流,全部流向村子,李寡妇死前穿着大红嫁衣,死后面向村子,她的怨气本来就冲着村里,现在坟前的流水又把她的怨气往村子方向带,等于每天每夜都在往村里输送煞气。”
韩月熙站在一旁,听得眉头紧锁,她虽然会画符,但对风水堪舆只懂皮毛,少宸说的这些她大部分听不懂,但最后一句话她听懂了,就是坟的煞气在往村子送。
她轻声问向一旁的风凌霜:“李寡妇是上吊死的,上吊和这个坟的风水有什么关系?难道她埋在哪里,煞气就会往哪里跑?”
“上吊死的,魂魄容易卡在喉咙里,出不去。”风凌霜轻声道,“人死的时候,魂魄从头顶、胸口、脚底三处离体,但上吊的人,脖子被勒住,气血堵在咽喉,魂魄离体的通道被阻塞了一部分,所以上吊死的人,死后往往怨气最重,因为魂魄走得不通畅,有一部分卡在身体里,出不来。”
“原来如此啊!”韩月熙继续听着少宸的讲解。
少宸接着道:“这李寡妇下葬之后,卡在喉咙里的那部分怨气没有跟着身体一起烂掉,而是渗进了坟土里,坟土里的怨气和坟后灌进来的北风、坟前流下去的水搅在一起,顺着坡地往村子方向走,所以锁金村的人,从她死后就开始慢慢被煞气侵蚀,那些阳气弱的人,最先遭殃。”
韩月熙大声追问:“那她坟里的尸骨,现在还有什么?”
少宸想了想:“尸骨应该还在,但不会完整,上吊时颈椎断裂,上吊时颈椎断裂,头骨与脊柱分离,加上阴宅潮湿腐坏,尸骨已发黑散架,但她的怨气不会因为尸骨散了就消失,反而会因为尸骨不完整而更加不安。”
陈老栓听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开口了:“那...那该怎么办?”
少宸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绕着坟又走了一圈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目光扫过地面的每一处起伏,他走到坟的西北角,停下来,用脚踩了踩地面,那里的草比其他地方矮了一截,泥土发黑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风凌寒也走上前蹲下身,用刀鞘扒开枯草,露出下面的泥土,泥土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,他捡起一块小石头,往裂纹里塞了塞,石头沉下去半寸就停了,下面是硬底。
“这坟不能留。”他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泥。
少宸道:“得把尸骨起出来,换个地方重新安葬,新坟的位置要选在背风向阳,并且明堂开阔的地方,不能再有风口煞和水冲,起坟之前,要先在松树那里把煞气源头断了,不然尸骨起出来也镇不住。”
风凌霜问道:“先动松树,还是先起坟?”
“先处理松树,松树是李寡妇上吊的地方,也是她怨念的根源,坟是怨念的聚集地,根源不断,坟挖了也没用。”
“那松树下的煞应该怎么去破?”
“用枣木钉镇住树根,枣木辟邪,钉入土中能把附着在树根上的怨气钉死,然后在树干上贴太乙救苦符,将她的魂魄从树身里引出来,送到新坟去。”
韩月熙插了句嘴:“枣木钉?不用红绳引魂?”
少宸摇下头:“红绳和铜镜在河边已经用过了,不同的煞,用不同的器物,枣木钉通常用来对付上吊死的怨气,因为上吊死的人脖子被勒,枣木钉的形状像一根针,能刺破堵在喉咙的那股气,钉入树根,等于将她的怨念钉在原地,不让它再往村子跑。”
风凌寒也说道:“另外,枣木钉还有一个好处,它不会像铜镜那样反射怨气,而是直接化解,李寡妇的怨不是一天两天积的,反射只会让她更愤怒。用枣木钉,是慢慢消磨,让她自己散掉。”
少宸点了点头:“风大哥,所言极是。”
少宸转身面对陈老栓:“陈老伯,村里有没有老枣树?需要取枣木做七根钉子,每根三寸长,小指粗细,一头削尖。”
陈老栓想了想:“村东头老赵家院子里有棵枣树,长了三十多年了,他家男人前几年死了,树还在,我去跟他媳妇说,砍一根树枝下来。”
风凌寒阻止道:“不要砍树枝,要从树干上取,树枝的阳气不足,要用主干旁边长出来的硬木,这样,你带我去他家,我来弄。”
“风大哥,你手上的伤如何了?”
“已经不碍事了。”风凌寒说完,抬起手给少宸看了下,只见伤口恢复得确实不错,多数地方已经结痂,随后,他收回手,“我先去弄树枝,再做成枣木钉。”
“行,那就辛苦风大哥了!”
风凌霜走到少宸旁边,看着那座荒草丛中的孤坟:“这个女人,活着的时候被人欺负,死了被人随便埋在这破地方,连块碑都没有,她的怨气重,不怪她。”
少宸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那座坟,沉默了很久。
几人离开坡地,往回走,各自去准备了。
回到刘家院子,韩月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朱砂,还有黄纸,等着少宸画符,她也想乘机学习。
少宸坐下后,深吸口气,开始画太乙救苦符,三道符,每一道都要一气呵成,他画得很慢,比画太阴镇水符慢得多,太乙救苦符的符纹复杂,符头有七层叠笔,符胆要写“太乙救苦天尊”六个字,每个字都要叠写三遍,符脚有四道引魂线,线尾要收成一个圆环。
第一张符画了半柱香的功夫,画完最后一个圆环,少宸放下笔,额角渗出了细汗,他将符纸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确认没有断笔和错漏,然后平铺在桌上晾着。
韩月熙站在旁边,看着少宸画符的过程,一句话没说,她的目光从笔尖移到少宸的手指,又从手指移到他的侧脸,上次画太阴镇水符,她不服气,但这次她没有不服气的念头了,太乙救苦符她虽然也会画,但知道自己画不出这个水准,这不是笔法的问题,是对符纹理解的深度不同,但是少宸画的符,每一笔都含引气之力,每一处转折都具镇煞之效,这可不是照葫芦画瓢,而是真的知道这一笔下去要引什么气、镇什么煞。
随着时间推移,三道太乙救苦符并排铺在桌上,朱砂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深红色。
韩月熙心中不禁暗暗佩服。
风凌霜从屋里端出两碗热汤,放在少宸跟韩月熙面前,又问道:“明天松树下,你打算什么时辰动手?”
少宸端起碗喝了一口汤:“午时,因为午时阳气最盛,怨气会被压制到最低,先在树根周围钉七根枣木钉,围成七星状,钉入土中,然后树干上贴一道太乙救苦符,树根处贴一道,第三道烧成灰洒在树根周围,枣木钉镇住怨气,太乙救苦符引魂。”
约莫一个时辰后,风凌寒走进院子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,他将布包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是七根暗黄色的木钉,钉子三寸长,小指粗细,一头削尖,表面还带着木头的纹理,未上漆也未过度打磨
“你看看行不行。”
少宸拿起一根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枣木清香,他用指甲在钉身上划了一下,留下浅浅的白痕,木质紧实,没有裂痕。又用两根手指捏住钉尖,用力掰了掰,没有弯折。
“可以,风大哥这手艺没得说。”少宸全部检查过,重新包好,放在桌上。
风凌霜又盛上一碗汤,端去给风凌寒。
韩月熙道:“明天钉枣木钉的时候,有没有什么讲究?要不要念咒?”
“每钉一根,念一声‘太乙救苦天尊’,钉完七根,双手结太极印,对着树根默念三遍‘魂归本位,怨散形消’,但不要多念,多了会激怒怨气。”
少宸说完后,喝完碗里的汤,看着桌上的枣木钉和三道太乙救苦符,不禁道:“天下最难化解的,不是死不瞑目的怨,不是含冤受屈的恨,而是被凉薄人心逼出来的怨鬼,鬼易收,人心难平,不平人心,收了鬼,鬼还会回来。”
风凌霜道:“曾经我哥也和我说过差不多这样的道理,有些鬼的形成都是因为人心。”
韩月熙倒是没有太多感叹,她只是问道:“那明天,要不要砍松树?”
少宸否决了:“不能砍,树是她的附着点,砍了树,怨气失去依附,会全部涌进村子,先用枣木钉镇住,再用太乙救苦符引魂,等她的魂魄被引到新坟安葬之后,树才能砍。”
韩月熙嗯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少宸转身回到屋里,把三道太乙救苦符小心地收进怀中,又将七根枣木钉用布包好,系在腰间。
风凌寒只是坐在门槛上,手里捧着一碗汤,没有喝,只是捧着,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。
韩月熙来到风凌霜身边:“李寡妇会不会反扑,若真要反扑,会怎样?”
风凌霜沉默了几息,突然想逗韩月熙下,于是,她便压低声音道:“可能会起风,也可能是树会自己晃动,最坏的情况,是她会显现出人形,吊死的人,显现的时候脖子上的勒痕会非常清楚,你可不要盯着看哦。”说完,她还向韩月熙做了个非常夸张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