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0年3月5日，燕京大学，科研联合平台物理办公室。
今天这场会议规模不大，是燕京大学内部的小范围技术研讨。
到场的人不多，都是各个项目组的负责人。
材料组的郑梅芳坐在方铭远对面，手里捏着刚从织女系统导出来的测试报告。
她下意识卷着纸页边角，把平整的报告卷出一道浅浅的弧度，眉头越皱越紧，显然报告里的数据并不轻松。
能源组的何建华半靠在椅背上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。
这是他多年的老习惯。越是脑子转得快、公式推演得凶，手上的笔转得就越疯狂，跟一台高速运转的引擎似的，停不下来。
角落里的沈明远安静得近乎透明。
虚环的光打在他脸上，明暗交错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控制参数不停滚动，像永不停歇的数字洪流。
他偶尔抬眼扫一下会议进度，目光短暂上浮，随即又一头扎回复杂的数据逻辑里，沉浸其中。
会议桌末尾，空着一个座位。
那是留给陈寂的。
不过今天没人喊他，方铭远也没让人通知。
这小子新学期刚被一堆硬核书单压得头大，全是精读推演的硬功课。这种纯技术扯皮、枯燥耗时间的内部会议，没必要让他来浪费时间。
安安稳稳啃书，比坐在这里熬几个小时有用得多。
“今天就两件事，一件好的，以及一件坏的。”
方铭远开口，声音不高。
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振奋，却又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迷茫，喜忧掺半。
“先说好消息，咱们引力场技术走向量产的新突破。再说难题——曲率引擎化这条路，到底卡在哪里？为什么推不动？建华，你来说吧。”
话音落下，何建华瞬间停了转笔的动作。
他坐直身子，抬手调出全息投影，将执剑人号重力发生器过去整整两个月的运行数据，全部铺展开来。
屏幕上瞬间填满密密麻麻的曲线和参数。
稳态时长、能耗波动、覆盖半径、边界梯度衰减率……所有数据一目了然。
对比寒假之前，所有曲线都变得无比顺滑，之前的毛刺、波动、不稳定，几乎全部消失干净。
“执剑人号的舰载级引力场，已经稳定运行两千多小时。”
“全程零边界波动，一次异常都没出现过。”
他伸出手指，在能耗曲线上轻轻一划。
曾经高得吓人的能耗峰值，现在彻底压了下来，温顺又稳定。
“最大的突破在这里——整体能耗，直接降了三成。”
他抬眼看向众人，眼神清亮。
“这就说明，这套技术彻底成熟了。不再是实验室级别的奢侈品，经过整个的寒假优化迭代，现在已经具备批量列装的条件。”
方铭远微微靠在椅背上，没说话，只是随手翻过一页报告，纸面传出清脆的翻页声，算是默认了这个结论。
紧接着，何建华调出第二组对比数据。
一边是天枢、奥林匹斯、方舟三大太空母港目前在用的旋转重力系统，一边是执剑人号的全新引力场技术。
目前三大母港，还在用最传统的旋转离心力模拟重力。
这套老技术短板特别明显。
覆盖范围极有限，只有方舟港区的圆形构造适合大规模部署。天枢和奥林匹斯，只在核心生活区以圆形部件勉强镶嵌在了一起，根本覆盖不全。
更麻烦的是副作用。
旋转产生的科里奥利效应，对精密科研实验是致命干扰，就像甩不掉的幽灵误差，一直困扰着所有科研人员。”
“如果全部换成我们这套新引力场技术。”
何建华把对比数据放大，视觉冲击极强。
“整座母港的重力环境，能完全对标地球地表标准。”
“无旋转、无死角、无实验干扰。几十公里的超大港区，从头到尾重力均匀稳定，相当于被稳稳托在手里。”
“月球风暴洋工业区的新重力发生器，已经全部制造组装完毕，随时能用。”
“我们先在天枢母港做安全试点，只要测试通过，立刻同步铺开。”
“计划下个月正式启动三大母港升级，优先改造核心生活区和精密实验区，全部工程，一个月之内收尾完工。”
说到这里，何建华语气难掩激动。
“等改造完成，港区几十万常驻人员、往来游客，生活体验和地球毫无区别。”
“那些长期困扰科研人员、工程师的太空职业病，骨质流失、肌肉萎缩……以后彻底成为过去式。”
方铭远笔尖一顿，悬在笔记本上空，眼底藏着一丝欣慰。
这才是人类地外定居，最关键、最刚需的前置技术。
“好消息就这些。”
他很快收敛情绪，语气重新沉了下来。
“接下来，说坏消息。老何，你继续。”
何建华喝了口水，然后放下水杯。
杯底磕在桌面上，一声闷响，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着。
“曲率引擎化，彻底卡住了。”
他直言不讳。
“卡死三个核心环节：能源、材料、控制。”
新的一组仿真数据被调取出来，铺满全息屏幕。
和刚才顺滑稳定的曲线完全不同，这一次的线条扭曲、飙升、剧烈波动，像一群失控狂乱的蛇，处处都是破绽和极限。
“曲率泡激发、稳态维持需要的能量密度，高得离谱。”
何建华声音凝重。
“我们现在最顶尖的聚变引擎，用于日常引力场稳态运行没问题。可一旦尝试激发、维持曲率泡，能耗会瞬间暴涨，直接超出设备承载上限，我们根本供不上能，二者所需要的引力源有着天壤之别。”
“再说材料。”
他顿了顿，喉结轻轻滚动。
“曲率泡边界产生的梯度应力，远超人类现有所有合金材料的承受极限。”
“执剑人号现在用的新一代舰体材料，已经是我们把理论极限压榨干净、强行量产出来的最优成果。”
“但没用。”
“放到曲率引擎的模拟工况里，根本撑不住缓慢磨损，是瞬间疲劳、瞬间崩溃。”
最后是控制层面。
沈明远自始至终没有开口，可他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模拟曲线，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织女系统最新仿真结果摆在眼前。
曲率泡的边界波动，发生在亚毫秒之间。
短短一瞬，产生的梯度撕扯力，足以直接撕裂整艘舰体，上万道无形的力量同时拉扯船壳，无解可挡。
可织女系统目前的响应速度，整整差了一个数量级。
这不是多堆算力、优化算法就能补上的差距，是实打实的技术鸿沟。
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。
空气凝滞得让人压抑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。
仪器测不出极限、公式算不出误差、超级计算机模拟全是死局。
整条技术链，从理论、材料到控制，全方位堵死，没有任何突破口。
良久的死寂里，方铭远缓缓抬手，翻开桌上的报告，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页。
那是上学期末，陈寂随手提交的曲率泡操控心得。
字迹不算工整，寥寥几行，看着随意至极。
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。
这几行字，是全世界所有仪器、传感器、超级计算机，永远复刻不出来的东西。
是陈寂独有的、亲身扎根在曲率泡核心里，带回来的第一手体感情报，带着温度、带着真实误差，精准到机器无法抵达的细节。
“这三道卡死全行业的技术瓶颈。”
方铭远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却字字清晰，落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看来，突破点还是在陈寂这了，只能再多加点担子给他了。”
他的语气中多了一点偷揶。
“材料能扛多大应力，仪器只能测平均值，只有陈寂能感知清楚。”
“控制系统差的那毫秒响应，算法永远推演不出偏差逻辑，也只有陈寂清楚短板在哪。”
“能源循环机制我们至今摸不透、理论完全空白。”
他抬眼扫过全场，语气笃定。
“还是他，是全世界唯一一个，能直接感知曲率能量循环的人。”
众人齐齐点头，没有接话，不过已经默默地跟在他的方老师身后再次加起了书单。
大家心里的想法出奇的一致。
【还是陈寂能扛，就靠他了，年轻人嘛，多看点书也不是坏事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