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蔡把黄铜打火机从左手换到右手,没拨砂轮。
他看着小邓的后脑勺,小邓正把扳手往工装口袋里插。
“车间分三块。”老蔡蹲下来,手指在水泥地上画。他指甲缝里的油泥在灰地上划出三道线。“西边——更衣室和办公室。中间——生产线。传送带、反应釜、离心机。地上可能有残留的原料桶,铁桶,没标识的别碰。”他在中间那道线上打了个叉,“东边——质检室和包装线。那边有排水沟,沟里可能有积酸。踩上去鞋底烧穿。”
徐远问防护仓库钥匙。
老蔡在代表西边的那道线末端画了个圈。“车间办公室。办公桌抽屉。要打开办公室——”他抬头看于菲菲,“你们得先进更衣室。更衣室里有一张B级门禁卡。车间主任的。他走之前把卡锁在自己更衣柜里了。”
陈垣把A级门禁卡从于菲菲手里接过来。“A级和B级什么区别。”
“A级是外围。生产区大门、办公楼、食堂。B级是内部操作区。”老蔡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,他用手按住膝盖,等骨头节回位了才松手,“更衣室、办公室、中控室、反应釜操作台。没有B卡,车间办公室的门你踹都踹不开——那是防火门。”
六人加小邓离开食堂。罗建国把椅子腿扛在肩上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段鹏走在他后面。孟晓雨把劳保手套戴上了。于菲菲走在陈垣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口袋里三个打火机互相碰撞,发出很轻的塑料声。小邓殿后,扳手握在右手。
生产区A门是一扇推拉式钢门,门框上装着电磁锁。旁边墙上嵌着刷卡器,指示灯是灭的——没通电。但老蔡说厂区自备变压器还在运行,刷卡器走的是备用电路。
陈垣把A级门禁卡贴在刷卡器上。没有蜂鸣声,但电磁锁内部咔嗒一响——锁舌弹开了。罗建国用手掌抵住门板往里推,钢门在轨道上滑动,轮子生了锈,每滚一圈就尖啸一声。推到一半卡住了,段鹏上去帮了一把手,两个人把门推到够两个人并排进去的宽度。
车间很高。天花板离地面有十几米,钢架走道横在头顶。阳光从天窗打下来,天窗玻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,光线穿过灰层变成浑浊的暗黄色,照在反应釜的圆形顶盖上。顶盖开着,盖口边缘结了一圈黑色硬壳——干涸的化学残渣,从盖口往下延伸成一道一道的流痕。
生产线的传送带静止不动。橡胶带面上裂了网状的口子,裂口边缘卷起来。传送带旁边码着几排蓝色塑料筐,筐是空的,筐底有白色粉末结块。
罗建国蹲下来。他蹲的位置离一个铁桶不到一米。铁桶没有标识,桶身刷着灰漆,灰漆下面隐约能看到原来的黄色警告标。桶底边缘有一圈锈迹,锈迹上结着淡黄色的结晶颗粒。罗建国用手指碰了一下桶底的标签——标签被腐蚀得只剩半张,残存的部分印着“HF 40%”几个字母。
“氢氟酸。浓度百分之四十。”罗建国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。“别碰这些桶。一个都别碰。桶体有腐蚀痕迹——万一氟气漏过这个地方,铁皮里面的结构已经被氟原子吃掉了。从外面看不出来,一碰就裂。百分之四十的氢氟酸溅出来,橡胶围裙挡不住。”
段鹏绕开铁桶,走了一个很大的弧线。孟晓雨把手缩进袖子里,袖口被她攥在掌心。
更衣室在车间西头,门上挂着“男更衣室”的铁牌。
罗建国推开门,用椅子腿顶着门板让它靠墙——门后的弹簧早就没力了,门自己关不上。
两排铁皮柜,面对面,中间过道一米宽。柜门锁是简易的弹子锁,锁孔旁边用记号笔写着人名——字迹褪成了浅灰色。
罗建国从工装口袋里掏出螺丝刀。他把螺丝刀尖插进第一个柜子的锁孔与门板之间的缝隙,手腕往下一压——锁片弹开,柜门跳了一下。里面挂着两件蓝色工装,下层是一双劳保鞋,鞋头有钢包头。
孟晓雨打开第二排第三个柜子。她的柜子没锁。里面工装叠得整整齐齐,工装上面放着一个快递包裹。牛皮纸信封,透明胶带封口,还没拆。她撕开包裹——里面是一盒面膜。她把面膜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,看保质期。保质期已经过了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把面膜塞进背包。
于菲菲在第五个柜子里伸手往最上层摸。她摸到一个塑料袋,拽出来——一条红塔山,两条。塑料袋里还有两瓶二锅头,玻璃瓶,绿标,56度。于菲菲把塑料袋拎出来放在铁皮柜之间的过道上。
段鹏的眼睛瞪了一下。他的脖子往前伸,看到塑料袋里的烟和酒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。他伸手去拿烟,手伸到一半收回来,看向于菲菲。
于菲菲把二锅头递给他一瓶。“你背着。”
段鹏接过去,双手捧着酒瓶看了两秒,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主袋里,用方便面纸箱垫着瓶底。
陈垣走到最里面一排柜子。这一排柜子的人名标签都在最右端,靠墙。墙角堆着几个空纸箱和一卷废弃的电缆线。他蹲下来,拉开最下面一格柜门。柜子里没有工装,只有几本技术手册和一个塑料文件袋。手册封面印着“反应釜操作规范”,纸张受潮之后膨胀了,合不上。他把手册拿出来放在一边,打开塑料文件袋。
里面是一张员工卡。卡片上印着厂区标志,左侧是持卡人的一寸照片——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。照片旁边印着:工号078,姓名林国强,岗位车间主任。卡下面压着一张B级门禁卡,蓝色卡面,背面磁条在光下反光。
陈垣把两张卡一起拿出来,挂绳绕在手腕上。“找到了。”
小邓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他看到陈垣手里的B级门禁卡。“林主任。他的更衣柜是单独的——在办公室里面。这张卡可能是备用的。他把备用卡藏在自己手下的柜子里。”
徐远接过B卡,用手指摸了一下磁条。磁条上有轻微的划痕,但没断。“B级。内部操作区。这卡能开车间办公室。”
车间办公室在更衣室隔壁,门是一扇灰色防火门,门板比普通门厚一倍,门框四周嵌着膨胀密封条。门上没有钥匙孔,只有一个刷卡器。刷卡器是黑的,电源灯亮着绿光。
徐远把B级门禁卡贴在刷卡器上。绿光跳成黄光,然后变成蓝光。防火门内部响起电机转动的声音,门把手自动弹开。徐远按下门把手,用肩膀把门顶开。
办公室不大,一张办公桌占了一半空间。桌上铺着玻璃板,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——车间开工时的合影。照片边缘已经发黄翘起。桌上还有个笔筒,里面插着几支圆珠笔,笔芯干了。一部座机电话,话筒放在一边,电话线被拔断了。
办公桌抽屉锁着。三排抽屉,中间那排有锁孔。罗建国把螺丝刀插进锁孔,手腕左右转了两下,锁芯弹开。
他拉开抽屉——里面是一串钥匙,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塑料牌,上面印着“防护仓库”四个字。钥匙一共有五把,不同齿形。
铁皮文件柜靠在办公桌对面墙上。陈垣打开柜门,里面三层。最上层是一叠安全培训记录,长了霉斑。
中层是交接班日志,从2016年1月记到8月,最后一页只写了日期没有内容。最下层是半盒螺丝刀、一把美工刀、一卷电工胶布。
六人从车间办公室出来,绕到生产车间后面。防护仓库贴着车间后墙,砖混结构,外墙没刷漆,红砖直接露在外面。门是一扇加厚的防火门,跟车间办公室一样的型号。
老蔡那串钥匙试到第三把,锁开了。
段鹏推门。防火门很重,他用两只手撑着门板才推开。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——门太重,合页吃着力。
仓库里是不锈钢货架,一共四排。每排三层,都放着东西。
罗建国走进去,拿起一副手套捏了捏。“防酸的,新的。十二副。”他把手套扔给段鹏,又拎起一件深绿色的围裙,“围裙,八件。”
徐远走到第二排货架跟前,伸手摸了一下挂着的连体服。胸前是防水拉链,袖口和脚踝有松紧带。“橡胶防化服。四套。松紧带没老化——还能穿。”
“滤毒罐。”于菲菲蹲在第三排货架前面,拿起一个灰色圆柱形的罐子,隔着塑料袋看上面的字,“酸性气体专用。二十几个。”她站起来,踢了一下旁边的纸箱,“安全帽也有。”
小邓把纸箱打开,数了数。“六顶。”
“急救箱。”孟晓雨在第四排货架尽头蹲下来,打开白色铁皮箱的盖子,“烧伤膏、洗眼液、绷带、纱布卷。还有注射器——五毫升的,带针头,密封的。”
陈垣走到仓库最里面,挨着后墙。两箱矿泉水,一个纸箱。他拆开纸箱。“方便面。一整箱没拆过封。”
段鹏踩着过道往里走,伸手去拿防酸手套。
罗建国拦住他。手掌按在段鹏胸口,往回推了一下。“先别急。东西够分。问题不在这里。”
徐远已经走到仓库后墙。后墙有一扇铁门,双层钢板。门缝打了密封胶,胶是灰色的,老化之后变脆了,用手一碰就碎一块。门框上方有一根管道穿过墙壁——铜管,表面长了绿锈。铜管从墙里出来,弯了个直角,往车间方向延伸。
“这扇门后面就是F₂储存区。”徐远用手指敲了一下铁门。铁门发出沉闷的回声。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。什么也没听到。“老蔡说储罐排空了。但管道里有残留。如果管道里的氟气渗出来——这扇门挡不住。”
陈垣说先把东西搬到车间办公室。车间有水源——更衣室里有洗手池,水管还能出水——也有厕所。办公室那扇防火门可以当掩体。比食堂和办公楼都安全。
六个人加小邓开始搬。搬了两趟。
食品和水全堆在办公桌下面。防护装备按种类分堆:手套放办公桌上,围裙和防化服搭在椅背上,滤毒罐码在墙角,安全帽放在各自背包旁边。急救箱放在文件柜最下层,打开着,随时能拿。
徐远在车间办公室门口挂了防酸围裙当门帘。围裙的两个袖口扎在一起,挂在门框的膨胀螺丝上。罗建国把办公桌推到门口,桌沿顶着门框,留了半米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出。
陈垣把B级门禁卡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办公桌玻璃板上。A级卡他给了于菲菲,让她收着。两瓶二锅头段鹏掏出来摆在地上。
小邓走到办公室角落,背靠着文件柜坐下来。他把扳手横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。
段鹏拆了一包方便面。他把面饼掰成四块,分给孟晓雨、于菲菲、小邓和自己。小邓接过去的时候睁开眼,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,然后捏着面饼啃了一小口。段鹏自己也啃了一口,又从背包里摸出半瓶矿泉水灌了一口。
于菲菲把二锅头瓶盖拧开。她把酒倒进不锈钢碗里——倒了一个碗底的量。然后拧开矿泉水瓶,倒了三倍的水兑进去。她用手指搅了两下,把碗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一人一口。”她说。
孟晓雨端起碗喝了一口,抿着嘴让酒水在舌尖上停了一下,然后咽下去。她把碗递给罗建国。罗建国喝了一口,没抿,直接吞。段鹏接过去灌了一大口——于菲菲还没来得及提醒他这是二锅头——他被酒气顶了一下,呛得咳了两声,眼泪从眼角挤出来。
“这什么——化工厂特调?”孟晓雨看着于菲菲。
“化工厂骡子。”于菲菲把碗接过来自己也喝了一口,“没冰块,凑合喝。”
罗建国把碗放回桌上。“积分。怎么花。现在谈。”
他把手环的屏幕打开,积分余额的数字映在他瞳孔上。
“我干过两局。进来的时候六百多分。刚才买了叉车电瓶,还剩不到四百。徐远,你多少。”
“四百出头。一局。上一局元素是硫,地图是硫磺矿区。活到最后一天,没触发隐藏任务。”
“陈垣。”罗建国转向陈垣。
陈垣没亮屏幕。“够买两支解毒针。”
“行。不亮数字也行。我就当你有一千以上。”罗建国把手环屏幕转向所有人,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拉,把兑换点商品清单调出来。“氟中毒解毒针,两百积分一支。我们六个人,三个有积分,三个零。如果每个人买一支,总共一千二百积分——我们没有。但如果一支都不买,有人吸了氟气就是等死。”
徐远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。“两支。公用。谁中毒谁用。我出两百。”
“我也出两百。”陈垣说。
罗建国点头。他调出自己的积分界面,手指悬在兑换按钮上停了一秒,然后按下去。手环滴了一声。
陈垣兑换了第二支。徐远接过两支解毒针的包装盒——巴掌大的白色塑料盒,正面印着“氟离子拮抗剂·静脉注射”,盒子上有个透明小窗,能看到里面的注射器和药液。他把两个盒子放进急救箱,盖上箱盖。
段鹏问防酸面罩要不要买。
“不要。”徐远摇头。他用手指敲了敲墙角码着的滤毒罐。“防护仓库里有防酸面罩。我们搬过来的滤毒罐就是配面罩用的。兑换点的东西是给没搜到物资的人应急的。我们搜到了防护仓库——等于省了至少两百分。”
罗建国补充:“橡胶防化服四套,防酸手套十二副,滤毒罐二十几个。这些东西在兑换点加起来至少值三百多分。防护仓库是我们这局最值的一单。”
于菲菲的手指在兑换点清单上往下划,划到特殊类,停在叉车电瓶那一栏。“二百五十分。值不值。”
“值。”罗建国站起来,把椅子腿靠在桌沿上,“叉车能动,重型物资不用人扛。仓库里还有多少东西我们不知道——如果成品仓库里还有整箱的方便面和矿泉水,靠人背一趟最多两箱,叉车一次能搬半个仓库。”他把叉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,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。“二百五我出。但有条件——电瓶我买,叉车归我管。谁要用,得我同意。”
徐远看了一圈其他人。段鹏在嚼方便面,腮帮子鼓着,点了头。孟晓雨竖了个拇指。于菲菲说行。陈垣说没问题。
罗建国一个人去了兑换点。十分钟后他回来了,推着一辆从装卸区找来的手推车,车上放着一个铅酸电瓶。接线柱上套着红黑两个橡胶保护帽。电瓶侧面贴着铭牌,印着“合力叉车专用 12V 80Ah”。
他把电瓶搬到叉车旁边。段鹏帮忙扶着引擎盖,罗建国弯腰把电瓶塞进电瓶仓。正极接正极,负极接负极。他拧紧接线柱的螺丝,手指把线缆拽了拽,确认接牢了。然后踩上踏板,坐进驾驶室,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。
拧钥匙。启动电机转了两秒,发动机点着了。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,叉车的柴油机声音很闷,轰隆隆地在大棚里回响。
于菲菲走到叉车旁边,用手掌拍了一下叉车门架。“我们有车了。”
罗建国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握着方向盘。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嘴角肌肉往两边扯了一下又弹回去。
下午。车间办公室里,徐远把厂区平面图重新铺在办公桌上,用红圆珠笔圈了几个地方。
他先圈住码头。码头在最北端,挨着河。平面图上码头旁边标着“货运调度室”和“吊机”。
“码头还没去过。如果有船能走,河道可能是另一条撤离路线——不需要走厂区大门。”
罗建国把叉车钥匙放在地图上。钥匙压在码头那个圈上面。“船的事先放一放。老蔡的任务是送小邓去大门。大门在厂区南边。要送他出去,得先搞清楚大门外面是什么。系统锁了门——门外可能是安全区,也可能是圈外。如果门外是高浓度氟气区,没穿防化服走出去,等于光脚踩氢氟酸。”
陈垣说那就先探大门。罗建国开叉车,载他和段鹏去。于菲菲和孟晓雨留守,看着小邓。
“车间办公室的门禁卡在我们手里。防火门关上之后外面打不开。你们在里面是安全的。”陈垣把B级门禁卡递给于菲菲,“如果有人敲门——不是我们几个的声音,别开门。”
于菲菲接过卡,插进自己口袋里。口袋里的打火机碰在卡片上,发出很轻的塑料磕碰声。
罗建国发动叉车。段鹏站在叉车货叉后面的挡板上,一只手抓着门架。徐远蹲在驾驶室旁边,一只手扶着驾驶室的顶棚支架。陈垣坐在货叉上,脚悬在离地半米的空中。
叉车沿着水泥路往南开。经过食堂的时候,卷帘门还卡在半空,没有人钻进去过。经过办公楼的时候,碎玻璃还是堆在窗台下,没有人踩过的痕迹。
厂区大门是一扇伸缩式铁栅栏,顶上装着带刺铁丝网。铁栅栏的底部轨道埋在水泥地里,轨道槽里积了碎叶和泥。
大门外面是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。路面开裂了,裂缝里长出野草。路对面是农田,已经枯了,只剩一排排枯秆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。农田中间有一间红砖水泵房,房顶上架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水箱。水泵房再往前是河堤,河堤上的柳树叶子全落了。
段鹏从挡板上跳下来,走到铁栅栏前面,两只手抓住两根栅栏杆,往两边拽。栅栏纹丝不动。
“推不动。下面有锁止机构。”罗建国蹲下来看栅栏底部。每一扇栅栏的底部都有一个锁止销,插进水泥地面的锁孔里。他把螺丝刀伸进锁孔旁边的一个小检修口,撬了一下——锁止销弹起来一截,但马上又卡住了。“电机驱动的。没电,锁止销弹不开。”
门柱上有个控制盒。铁盒子,刷了灰漆。盒盖上有锁孔。罗建国用螺丝刀插进锁孔,手腕一别——盒盖弹开。里面是一块电路板和两个按钮,按钮上分别印着“开”和“关”。电路板旁边有电源线的接线端子,端子上是空的——线被剪断了。断口有两处。一处是旧的,铜芯已经氧化成了黑色,断口毛糙。另一处是新的,铜芯还是亮黄色,断口整齐。
“有人剪了两次。旧的那次——可能是工厂停产后维护人员断的电。新的这次——”罗建国用手指碰了一下新断口的铜芯,铜芯在他手指上留了一道浅黄色的铜粉,“最近几天。有人来过这里,而且不想让别人开门。”
段鹏把脸挤在铁栅栏的缝隙里往外看。他看了一圈,什么也没看到,正要回头的时候——水泵房的门开了。
一个人从水泵房里走出来。男人,四十来岁。穿一件黑色夹克,右手夹着根烟,烟头的红光在灰黄色的天光下闪了一下。他站在水泵房门口,没往前走,靠在门框上。抬起左手挡了一下风,把烟送到嘴边,吸了一口。烟头的红光猛地亮了一截又暗下去。
然后他把烟头弹在地上。烟头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,火星溅开。他用鞋底踩住,拧了一下。
“我叫马千里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条空旷的柏油路上听得很清楚。“我一直在等你们来这里。”
罗建国把手从控制盒里抽出来。他站直了,螺丝刀换到左手,右手空着。
“你怎么出去的。”罗建国隔着铁栅栏问。
马千里从水泵房门口走出来,走到柏油路中间。他没有走太近,跟铁栅栏保持了两三米的距离。裤腰上挂着一个手电筒,铝壳的,用卡扣固定在皮带上。
“大门在第二天早上短暂打开过一次。”马千里说。他用拇指往身后的水泵房指了指。“系统更新安全圈的时候。大概三十秒。所有通电的门禁全部自动解锁——刷不刷卡都能推。我趁那三十秒跑出来的。后来安全圈更新完毕,门又锁了。我回不去了。”
“你就占了水泵房。”
“里面有水——深井泵,还能打水。有电——柴油发电机,油不多了,但还能发几天。发电机旁边有个工具柜,里面有扳手、钳子、一卷电缆。”马千里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烟盒,晃了晃,空的。他把空烟盒捏扁了塞回口袋。“我本来想着在水泵房待到对局结束。结果今天中午安全圈边界往北跳了一截——码头划出去了。水泵房也快了。我再待下去,下一轮缩圈可能就把水泵房划出安全区。”
徐远从叉车上跳下来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铁栅栏正前方。“你是玩家。”
“马千里。自由职业者。干过一局。上一局是氯气局。我在最后一天差点死在一个液氯储罐旁边——管道泄漏,氯气贴着地面飘过来,吸了两口,从气管到肺泡像被砂纸打磨了一遍。最后靠积分买了一支解毒针才活下来。”他把手环亮出来,屏幕上显示着积分余额:320分。“所以这一局我学聪明了。先找地图上最不起眼的建筑。躲起来。观察。氟这玩意比氯更毒——氯是烧肺,氟是烧骨头。我不打算在没有任何防护装备的情况下在厂区里乱逛。”
段鹏把脸从铁栅栏缝隙里拔出来。“你刚才说这一局还有一个人。我们六个加你,七个。还有一个在哪?”
“见过。”马千里说。他又摸了一下烟盒的位置,摸到了空烟盒,把手抽出来。“女的。三十来岁。穿白裤子。第一天我还在厂区里的时候,看到她进了生产车间。从那以后没出来过。”
陈垣和徐远对视了一眼。徐远的眼镜滑到鼻尖,他没有推。
“第一天进车间。”陈垣说。
“是。”
“从那以后没出来。”
“是。我在水泵房窗户对着厂区大门的方向,能看到车间侧面的一扇门。那扇门没有人出来过。”马千里把手电筒从皮带上解下来,在手里转了一下。“今天上午你们进车间的时候,我以为你们会碰到她。结果没有。她不在更衣室,不在车间办公室,不在防护仓库。车间里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人——中控室。或者是生产线下面。或者是F₂储存区。”
没人说话。段鹏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马千里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,又捏了一下。纸烟盒在他拳头里发出嘎吱的响声。“我可以提供两条情报。第一,大门电源线不是我剪的。我跑出去的时候门还开着——开着的状态下不需要剪电源线。旧的那个断口是几个月前的,新的那个——我不知道是谁。第二,水泵房的柴油发电机可以给大门供电。电缆是现成的,备用的,八平方铜芯电缆,长三十米。从发电机拉到门柱控制盒,接上端子,按开门按钮——门就开了。”
他把烟盒塞回口袋。“条件:我要加入队伍。水泵房待够了。发电机还剩不到五升柴油,撑不了几天。吃的没了——最后一包压缩饼干昨天吃完了。防护装备一件没有。你们帮我进厂区搜齐一套防酸装备——手套、围裙、面罩。我就接电缆开门。你们要送那个NPC出去,门必须开。”
罗建国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。“徐远。你说。”
“问陈垣。”徐远把眼镜推上去。
陈垣看着马千里夹克口袋里露出的空烟盒一角。马千里的手指在烟盒边缘上来回搓,纸壳被他搓起了一层毛边。
“可以。多一个人,多一份积分。氯气局和氟气局都是卤素局——应对方式相通。我们需要一个对卤素元素有经验的人。”陈垣的手从铁栅栏缝隙里伸出去,“防护装备我们有多余的。防酸手套十二副,围裙八件,面罩配滤毒罐都有。你把电缆接上,开门——防酸装备分你一套。”
马千里握住陈垣的手。他的手指很凉——在水泵房里待了几天,没暖气,只有柴油发电机的余热——握了一下就松开了。
马千里转身走回水泵房。三十秒后他拎着一捆电缆出来。电缆盘成一个圈,铜芯从两头露出来,已经剥了皮,做好了接线头。他把电缆从铁栅栏缝隙里递过来。
线圈穿过缝隙的时候被钢管卡了一下,罗建国伸手接住,托着线圈底部往外拉,把整捆电缆拖了进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马千里把最后一截电缆推过缝隙,手指扣住铁栅栏,“安全圈边界。今天凌晨,边界在厂区南边农田上。水泵房在圈内。今天中午,边界突然往北跳了一截——码头划出去了。水泵房还在圈内,但边缘离我不到五十米。安全圈在往车间方向缩。”
陈垣把电缆放进叉车货叉上。
“缩圈规律呢。每次缩多少。”
“没有规律。”马千里摇头,“不像前几局按固定半径缩——这一局安全圈是定向收缩。每次都往车间方向缩。F₂储存区就在车间旁边。如果系统在逼我们靠近氟气源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罗建国坐进叉车驾驶室。拧钥匙,发动机点着。段鹏爬上挡板,徐远蹲回副驾位置。陈垣把电缆从货叉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脚边,坐在货叉边缘,一只手抓着门架。
叉车掉头往车间方向开。马千里站在铁栅栏外面,看着叉车越开越远。他把手伸进夹克口袋,摸到空烟盒,掏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水泵房的门没关。风吹进去,里面的发电机发出嗡嗡的空转声。
叉车在车间门口停下。陈垣从货叉上跳下来,把电缆扛在肩上。电缆比看起来重——八平方铜芯,三十米长,压在他锁骨上往下陷。
他推开车间的推拉门。车间里,天窗的光已经快没了,反应釜在昏暗中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圆形轮廓。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回响,一步一步走到车间办公室门口。
他在防火门上敲了三下。两短一长。
里面传来于菲菲的声音:“谁。”
“陈垣。开门。”
防火门从里面打开了。孟晓雨站在办公桌旁边,手里握着一副防酸手套,手套被她攥成了团。小邓还坐在角落里,扳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手里。
陈垣把电缆放在地上。电缆盘在水泥地上散开,铜芯的线头在灯光下反着暗金色的光。
“大门那边有个人。”他说,“老玩家。叫马千里。明天我们去接他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