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到清溪镇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阿哑把船靠在镇外芦苇滩上,没有进镇。他指了指镇口的方向,又指了指船,意思是他守着船,等沈时安回来。
沈时安点点头,踩着跳板上了岸。雾气从河面漫上来,镇子还睡着,只有一两户人家亮着灯。他没走大路,沿着田埂绕到祠堂后面。
清溪镇的祠堂在镇子东头,是林家的老祠堂。青砖,黑瓦,门槛很高,门楣上的匾漆掉了大半,只隐约辨得出一个"林"字。
门没锁,虚掩着。
沈时安推门进去。祠堂里光线很暗,供桌上一排牌位,积着灰。空气里是陈年的香火味和木头受潮的气味,混在一起,有点呛。
他蹲下身,看供桌底下。
供桌是老的,桌腿粗,桌面厚。桌面底下有一道暗格的缝,用灰泥封着。泥是新的——有人最近动过。
沈时安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掏出那枚铜钥匙。钥匙齿和暗格的锁孔——他摸索着找过去,锁孔很小,铜钥匙插进去,转了半圈,咔哒一声开了。
暗格不大,里面放着一个铁盒,还有一沓黄纸。
他先拿铁盒。铁盒没锁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。最上面一张是名单,残缺的,撕掉了小半。剩下的一半上,写着几个名字:孙砚,冯三,还有一个名字被墨涂掉了,看不清。
冯三。
沈时安想起三指。三指叫顺子,不叫冯三。那冯三是谁?
他放下名单,看下面——半张地图。画的是雾城的街巷,标着一个圈,圈在城南。地图也是残缺的,另外半张被撕走了。
他把名单和地图摊开,就着门口透进来的光,看了很久。
孙砚是母亲的信使。三指也是。稳婆是接生的。这半张名单上的人,都是母亲当年的旧线。
而城南那个圈——和日历上写的"城南茶楼",对得上。
铁盒最底下,压着一封信。
信封已经泛黄,没有署名,只写着"时安亲启"四个字。笔迹是女人的,秀气,是母亲的笔迹——沈时安认得,他在母亲日记里见过。
他拆开信。
信很短:
"时安,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妈已经不在了——不是死了,是不在原来的地方了。孙砚会照顾你,他在城南茶楼。你去找他,他会告诉你妈这些年藏了什么。别查太深,查完就回来,妈不希望你像我一样,一辈子活在案子里。"
信末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,笔迹有点抖:
"如果孙砚也死了——那就别查了。妈不希望你像我一样。"
沈时安把信读了两遍,折好,收进怀里。
母亲早就预料到。她预料到孙砚可能死,预料到查案的危险,她甚至预料到儿子会走到这一步,读到这封信。
可她没预料到的是,孙砚真的死了。
"吱呀"一声,祠堂门被推开。
沈时安手按到手术刀上,回头——老赵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马灯,灯光昏黄,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。
"你来得比我想的快。"老赵走进来,在供桌前站定,"我走陆路,紧赶慢赶,还是让你先到了。"
"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清溪镇?"
"日历上写着呢。"老赵说,"'清溪镇祠堂,供桌下'。你娘写的东西,我认得。"
沈时安看着他:"你早就算到我会来。"
"你娘当年托我照看的东西,不止这一处。"老赵在供桌前坐下,马灯搁在地上,"你娘说过,要是有一天你来祠堂,让你去城南茶楼对面的裁缝铺,找一个姓冯的。"
冯三。
沈时安心里一紧:"冯三在裁缝铺?"
"十年前在。"老赵说,"现在在不在,我不知道。"
沈时安把铁盒收进怀里,正要起身,目光忽然停住——供桌腿内侧,刻着一个很小的记号。两道短横,一道长横,像是某种标记。
"赵叔,这个记号,你见过吗?"
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,摇头:"没见过。"
沈时安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跟老赵走出祠堂。天已经大亮,镇子里开始有人走动。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站在祠堂外的老槐树下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你是……时安?"老太太声音颤颤的,"像,真像。你娘年轻的时候,眉毛跟你一样。"
沈时安看着她:"您认识我娘?"
"清溪镇林家的人,哪个不认识。"老太太说,"你娘绣的柿子花,是全镇绣得最好的。那年她出嫁,嫁衣上的柿子花,是她自己绣的。"
她说着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塞到沈时安手里:"你娘当年临走前,托我收着这个,说要是她儿子来,就交给他。"
沈时安打开布包——一枚旧顶针,铜的,磨得发亮。顶针内侧,刻着半个"婉"字。
他握着那枚顶针,指尖碰到冰凉的铜。正要说话,身后忽然传来"笃笃"两声,像是什么东西敲在砖上。
他回头。祠堂后墙的砖缝里,塞着一片油纸,露出半角。
沈时安走过去,抽出油纸。纸上用炭笔画着一条路线,歪歪扭扭,从清溪镇祠堂出发,一路画到雾城,终点标着两个字:茶楼。
画路线的人,用的是左手。
和船帮下那张字条,是同一个人的笔迹。
有人从雾城一路跟着他到了清溪镇,进了祠堂,又在他之前,把这张图塞进了墙缝。
老赵站在槐树下,远远地看着他,没有走近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吹动祠堂门口的枯叶。沈时安把油纸折好,和那枚顶针放在一起。
他没回头,也知道老赵在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