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安是当天下午回的雾城。
阿哑把船撑得飞快，顺流而下，午后便到了码头。沈时安没回医馆，先去了城南。
名单上那个被墨涂掉的名字，他到家后用了小半夜，才让它显出形状来。
涂掉名字的墨，用的是桐油墨。沈时安把纸架在灯上慢慢烘，墨色下面的笔迹一点一点渗出来——两个字：吴婆。
吴婆就是稳婆。
清溪镇的老太太说过，当年给林婉清接生的稳婆姓吴，接完那胎就搬去了雾城，住在城南。
沈时安找到城南那条巷子时，天已经擦黑。
巷子深，窄，两边的墙头长满青苔。吴婆住巷子最里头，两间平房，院门虚掩着。沈时安推门进去，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，一股淡淡的药味。
"谁？"屋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"沈时安。"他说，"林正清的儿子。"
屋里静了很久。门帘掀开，一个瘦小的老婆子探出头来，头发花白，眼睛浑浊。她盯着沈时安看了半晌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"进来吧。"她说，"门关上。"
沈时安进了屋。屋里昏暗，一盏油灯，一张方桌，桌上摆着半碗凉了的粥。吴婆坐在桌边，看着他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。
"你长得像你娘。"吴婆说，"眉毛，眼睛，都像。"
"您见过我娘。"
"我接的生。"吴婆说，"十七年前，清溪镇，林家。你娘生你，大出血，血止不住。"
她停了一下："都以为她死了。"
沈时安的心提起来："她没死？"
吴婆没立刻答。她起身，走到墙角，从一只旧箱子的夹层里，摸出一个布包，递给沈时安："你娘托我收着的。"
沈时安打开——是一块帕子，白棉布的，已经发黄。帕子一角绣着一朵柿子花，针脚细密。帕子中间包着一样东西：一枚银簪，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柿子花。
"你娘临走前，把这个交给我。"吴婆说，"她说，要是有一天她儿子来，把这个给他。"
沈时安握着那枚银簪，指尖发凉。
"我娘……她现在在哪？"
吴婆摇头："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当年你娘没死成——孙砚带人来，用一具女尸换走了她。那具女尸，是我帮着裹的。"
沈时安看着她："您帮着裹的？"
"我接的生，我认得出血。"吴婆声音低下去，"孙砚说，林家不能没有后人活着，也不能让秦守正知道她还活着。他们把你娘抬走了，留下那具女尸，让我对外说，林婉清产后血崩，死了。"
"后来呢？"
"后来孙砚每隔几年就来找我一次，拿点东西，问点话。他说你娘活得好好的，躲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。"吴婆叹了口气，"他说得对。谁想得到，她躲在医院里，当个洗衣服的婆子呢。"
博济医院。
沈时安想起三指送信的最后一站——那个林姓护工。
"我娘三日前还在博济医院。"沈时安说，"她走了。"
"走了好。"吴婆说，"孙砚死了，她留不住了。这雾城，认得她的人，一个接一个地没了。"
沈时安看着她："您也怕？"
吴婆笑了笑，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："怕什么。我都这把年纪了，该见的人都见了，该等的也等了。你娘托我的事，办完了。"
她停了一下，忽然压低声音："沈医生，你听我说。你娘这些年，不光是躲。她在攒一样东西——能扳倒那帮人的东西。她说过，东西分成几份，藏在不同的地方，只有她儿子能集齐。"
"保险。"沈时安说。
吴婆点头："对，就是这个名字。你娘说，保险合拢那天，就是收网那天。"
沈时安握着银簪，还想问什么。吴婆却摆手："天不早了，你走吧。别在我这儿待太久，有人盯着这条巷子。"
沈时安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："吴婆，您保重。"
"走吧。"吴婆说。
他出了巷子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吴婆的屋门已经关上，灯还亮着。
那一夜，沈时安在医馆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把名单、地图、日历、信、顶针、银簪，一一摊在桌上，看了半夜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去城南。
巷子口围了一堆人。沈时安拨开人群走进去——吴婆的院门敞着，她躺在院子里的石板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，十指交叉，搭得端端正正。
身上一股酒酿味混着铁锈的腥。
醉棠。
沈时安蹲下去，握住吴婆的手。手还是软的，没僵透——死没多久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。
他把吴婆的手翻过来。吴婆的掌心，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痕迹——是有人用指头，在她手心写过什么。
沈时安仔细辨认。
一个字。
雁。
他握着吴婆的手，跪在院子里，很久没有起来。人群在他身后嗡嗡地议论，有人喊"报官"，有人往后退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吹动吴婆衣角。她死前，被人灌了醉棠，又在手心里，留了最后两个字：
雁。
沈时安站起来，把吴婆的手轻轻放回她胸前。他没有报官，也没有走。他站在吴婆的院子里，看着那两间平房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，往城南茶楼的方向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