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垣把电缆放在墙角。电缆盘在地上,铜芯线头搁在水泥地面上,沾了一层灰。
他直起腰,后背的肌肉拉了一下。
“马千里。”于菲菲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。她坐在办公桌上,两条腿悬在桌沿外面晃,脚后跟轻轻磕着桌腿。“在大门外活了两天。可信?”
“他在大门外活了两天。”罗建国把椅子腿靠在墙边,自己蹲在急救箱旁边翻烧伤膏的保质期,“脑子应该没问题。有问题的人不会把自己关在水泵房里——第一晚就到处乱跑,现在已经死了。”
徐远把厂区平面图重新铺开,用红笔在厂区大门外画了一个小方块,标注“水泵房·马千里”。红笔快没水了,画出来的方块只有三条边是红的,第四条边是白的。他把笔扔在图上。“白裤子女人。他说的那个。谁见过。”
没人说话。
孟晓雨把防酸手套从手上摘下来。她把两根手指伸进袖口里挠了挠手腕。“第一天搜办公楼的时候。我一个人搜三楼。从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往车间方向看了一眼——是有个人影闪过去。我当时以为是段鹏。”她看了一眼段鹏,段鹏正蹲在地上往泡面碗里倒矿泉水,“段鹏运动服是灰色的。我想差了。”
段鹏把矿泉水瓶放下。“第一天我根本没去过车间。我搜食堂,然后搜办公楼,然后搜装卸区。车间我是第二天跟你们一起进去的。”
罗建国站起来。他把滤毒罐从墙角码好的堆里拿了一个,放在办公桌正中间。“去找。车间东边——质检室和包装线。那女的要是第一天就进去了,两天没出来——要么死在里面了,要么在里面找到了东西不想出来。”
陈垣拿了一个滤毒罐。于菲菲从桌上跳下来。孟晓雨把防酸手套重新戴上。
“孟晓雨留下。”陈垣把滤毒罐拧在防毒面罩上,面罩的卡扣咔嗒一声锁死,“看着小邓。我们三个去。”
车间东侧有一条走廊。陈垣打着手电,光柱在走廊里晃了一下,照到墙上挂着的消防水带,水带被老鼠咬了洞。
质检室的门是推拉式的,滑轮卡在轨道里,推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啸。门半开着,留了一条刚好侧身过的缝。陈垣侧身挤进去,手电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。
一排实验台。灰色台面上摆了滴定管、烧杯、锥形瓶、分析天平。滴定管的玻璃管壁上有一层白霜——某种氟化物盐类结晶,从管口往下蔓延。分析天平被一块绒布盖着,绒布上落了灰,但灰不厚——最近有人动过。
试剂柜靠墙。柜门敞着,里面的试剂瓶倒了一半。于菲菲拉开最底下的柜门。柜门卡住了,她用力拽了一下,门板撞在旁边的实验台腿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里面有一件叠好的白色外套。
于菲菲把外套拎出来。拎着外套的肩线,提起来抖了一下。料子不是系统发的棉质——夹了涤纶,摸上去比系统发的衣服更滑。米白色,领口内侧有一小块黄色的汗渍,已经干了。
外套下面压着一本笔记本。硬壳封面,四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灰纸板。于菲菲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开。
第一页。字迹很潦草,圆珠笔写的,笔画细,有些地方笔尖把纸戳破了。每个字都很小,像是写字的人不想浪费纸。
“第二天。F₂管道有慢泄漏。位置在生产线下方的法兰接口。泄漏量不大,但如果安全圈缩小必须经过那里,没有防化服过不去。我用肥皂水测了所有接口——肥皂是更衣室洗手台上拿的——只有那一处起泡。气泡很小,但一直冒。不堵迟早扩散。”
第二页。笔迹比第一页更潦草,墨水颜色也浅了——笔快没水了。
“第三天。我用密封胶带缠了管道,暂时止住了。但胶带撑不了太久。氟气对胶带里的增塑剂有腐蚀性,边角已经开始发脆。我算过时间,最晚第6天必须重新处理。我一直在等人搜到车间。这笔记本留给进来的人。我叫周海燕,宠物店员工。我没积分,买不起解毒针,所以不想跟人组队拖累别人。如果你们看到这本子,去找老蔡拿堵漏胶。老蔡那里有——他之前在仓库里留了几管工业级的堵漏胶,可以封氟气管道。问他,他知道在哪。”
于菲菲念完了。她把笔记本合上,手指夹在刚才念的那一页。“她知道老蔡。她见过老蔡。她进车间之前先去了仓库区——跟老蔡碰过头。”
罗建国从实验台上拿起一个烧杯,对着手电光看杯底的白色粉末。“老蔡没提这件事。我们跟他聊了半个多小时,他一个字没提。”他把烧杯放回实验台,玻璃底磕在台面上,很轻的一声,“要么他觉得不重要,要么周海燕不让他说。”
陈垣把周海燕的外套叠好,放在实验台上。外套的袖口有一点磨损的毛边,右手袖口上沾了黑色的油渍——是密封胶带的胶,干在布料上了。
三人回到车间办公室。陈垣把笔记本放在办公桌上。笔记本摊开,翻到第二页,周海燕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更潦草了——笔画的末端拖着很长的尾巴,写字的人写到后面手指没力了。
徐远看完。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衬衫下摆擦镜片。他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,用手指点着“肥皂水”三个字。
“用肥皂水测泄漏。这是化工厂检漏的标准操作。把肥皂水涂在管道接口上——有泄漏就会起泡。工厂停产之后肥皂水都干成硬块了,她自己在洗手台上找的肥皂,自己泡的水。她是宠物店员工,不是学化工的。自己琢磨出来的。”
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二页,手指移到“密封胶带”那行。“测完泄漏点还做了应急处理。法兰接口缠密封胶带——这种操作化工厂安全规程里确实有,但一个纯新人能在第二天自己想到这个——她在宠物店平时干的活是给猫狗洗澡剪指甲,不是堵管道。”
徐远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手掌压在封面上。“她说没积分,买不起解毒针,所以不跟人组队拖累别人。进车间之前还去找老蔡问堵漏胶——她知道泄漏点需要工业级材料才能封住。她从头到尾都在替后面进车间的人铺路。”
“这种人。”徐远把手从笔记本上移开,“不应该一个人死在里面。”
陈垣把防毒面罩从腰上解下来,放在办公桌上。“小邓。跟我去仓库区找老蔡。”
小邓从角落里站起来。他把扳手插进工装口袋,扳手头露在外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笔记本,没说话,转回去跟着陈垣出去了。
车间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陈垣打着手电走在前面,小邓走在后面,扳手偶尔碰一下工装裤腿,发出很轻的摩擦声。
老蔡的平房在仓库旁边。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。陈垣敲门,手掌拍在门板上,铁皮门发出空洞的响声。
老蔡开了门。他穿着棉毛衫,外面披着那件蓝色工装,工装扣子没系。屋里有一股热面条的味道。
“找堵漏胶。”陈垣站在门口,手电关了,挂在腰上。“周海燕。女的,穿白裤子。她来找过你。”
老蔡转身往屋里走。他走到床边蹲下来,膝盖嘎吱响了一下。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工具箱,面上生了一层薄锈。他掀开箱盖,从最底层翻出两样东西。
一管堵漏胶。工业级的,包装没拆封,管口封着铝膜。生产日期是2015年——过期了,但老蔡说这种堵漏胶只要没开封,过期几年也能用。
一卷特氟龙密封带。缠在一个塑料芯上,带宽两厘米。老蔡把密封带放在堵漏胶旁边。
“那个女的。养猫的那个。”老蔡在床边坐下,床板的弹簧在他屁股底下嘎吱响了一声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,“来的时候嘴唇都干裂了。她说车间里有根管子在漏,问我要能堵氟气的胶。我给她找了一管。她说一管不够,要多拿一管备着。我说只有一管了——给她了。这一管。”他指了一下放在床上的堵漏胶,“是最后一管。后来我又翻了一遍工具箱,在夹层里找到的。厂子里以前修管道剩下的。你们用完就没了。”
陈垣把堵漏胶和密封带拿起来。胶管很重,沉甸甸的,里面装满了胶。密封带在他手指上绕了一圈,带面上有轻微的蜡质感。
“她还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老蔡站起来,走到电热杯旁边。电热杯里的面条已经煮烂了,面汤熬成了浑浊的白色。他用筷子搅了一下,把筷子提起来,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,掉回杯子里。“她拿了一把手术剪刀。从质检室翻出来的。过来跟我换东西。她要换红糖。我说红糖是吃的,剪刀是工具——你拿剪刀换吃的,你吃亏。她说红糖冲水喝能顶一阵,比空肚子跑强。”
老蔡把电热杯的插头拔了。电热杯的指示灯灭了。“我给她半包红糖。她说够了。走的时候我说你要是缺吃的就回来找我,她说不用——她说她要守在车间里,等后面的人进去。她要告诉他们管道在哪里漏。”
陈垣把堵漏胶和密封带塞进背包。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——背包太满,橡胶雨衣和雨靴挤在一起,他把雨靴拿出来重新放了一遍,才把拉链拉上。
“你们要是找到她。”老蔡站在门口,手撑着门框。屋里的灯光从他背后照出来,在他脚边画了一个黄色的方块。“跟她说红糖我给她留着。”
回到车间办公室,陈垣把堵漏胶放在办公桌上。胶管旁边是徐远已经分好的防护装备——四套橡胶防化服,用塑料袋包着,上面贴着标签写好了名字:陈垣、于菲菲、罗建国、徐远。
“穿防化服。戴滤毒面罩。”徐远把一套防化服推到陈垣面前。防化服的塑料包装袋在他手下发出哗啦的响声。“法兰接口在生产线下方——那个位置如果泄漏量突然变大,夹层空间小,氟气浓度会在几分钟内升到致死量。周海燕第三天用的密封胶带,现在已经第五天了。她的胶带可能已经开始失效。”
陈垣和于菲菲穿防化服。防化服是连体式的,先伸两条腿,把裤腿提到腰上,再套袖子。胸前防水拉链从裆部一直拉到下巴,拉链头上涂的凡士林干了,拉起来很涩。于菲菲拉了三次才把拉链拉到头,然后用拇指把拉链盖压紧,按了一下密封条。最后戴滤毒面罩——面罩扣在脸上,松紧带勒在后脑勺。滤毒罐拧在面罩左侧,拧到底咔嗒一声。
陈垣检查于菲菲的密封条。用手指沿着面罩边缘按了一圈,确认没有缝隙。于菲菲也帮陈垣检查——他的面罩下巴位置没贴合,她把松紧带紧了一格。
罗建国把工具箱递过来。铁皮的,里面放着扳手、螺丝刀、美工刀。陈垣把堵漏胶和特氟龙密封带也放进去,合上箱盖。
生产线下方的管道夹层入口在反应釜背面。一块铁格栅盖在地面上,格栅原来是焊死的,但焊点已经被撬开了——周海燕撬的,撬断的焊点断口是新的,铁锈还没长上去。陈垣用手指扣住格栅边缘往上掀,格栅很重,于菲菲帮着抬另一边,两个人合力把格栅掀开立靠在反应釜的支腿上。
夹层入口是个方形洞,往下是一段铁梯。铁梯踏板上有脚印——一个人的脚印,帆布鞋,尺码不大。周海燕的鞋。
陈垣先下。梯子晃了一下,他用手扶住梯框,往下爬了六级踏板。脚踩到夹层地面——是钢格板,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在轻微弹动。
夹层很窄。高度只有一米二左右,陈垣蹲着挪动,肩膀蹭着头顶的管道保温层。于菲菲跟在后面,手电筒的光从陈垣肩膀旁边穿过去,照到前方管线密集的区域。
管道夹层里很安静。只有头顶生产线的钢架因为温差变化偶尔发出金属收缩的咯吱声,还有脚踩在钢格板上的脚步声。
于菲菲的手电光柱扫到法兰接口的时候,陈垣停下了。
周海燕缠的密封胶带已经开始鼓泡。几个鼓泡的地方正在往外渗淡黄色的气体——颜色很浅,在手电光下几乎透明,但对面的铁管被气流吹得微微发颤。鼓泡有大有小,最大的一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,泡壁撑得很薄,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氟气在缓慢流转。
陈垣从工具箱里拿出美工刀,刀刃推出半厘米。他用刀尖对准最大的那个鼓泡——不是刺破,是从鼓泡边缘切入,把整块失效的胶带完整地割下来。胶带割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嘶嘶声,氟气从割口里往外窜,淡黄色的气流在手电光柱里翻了一下。滤毒罐的吸气阻力立刻变大了一点——活性炭在捕捉氟气分子。
他把失效的胶带扔进工具箱里。工具箱底部铺了一层塑料袋,胶带落进去之后他关上箱盖。
法兰接口暴露出来了。两个法兰盘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淡黄色的结晶——氟气与管道铁锈反应生成的氟化铁,结在螺栓上,螺栓的六角头已经被腐蚀得小了一圈。陈垣用手指擦了一下——结晶很脆,一碰就碎,掉在钢格板上发出细沙落地的声音。
他把堵漏胶的铝膜封口撕开。胶管口凑近法兰缝隙,双手用力挤——胶体是灰色的,很黏,挤出来的时候拉出很长的丝。他把胶沿着法兰缝隙挤了一圈,胶体填进缝隙里,把黄色的结晶盖住了。
于菲菲紧跟着上手。她把特氟龙密封带展开,从法兰接口的下方开始缠。第一圈压着法兰盘的外缘,拉紧——密封带在拉力下变薄,缠在管子上很服帖。第二圈压住第一圈的一半,第三圈压第二圈的一半。她缠了五圈,缠完在带尾用力拉了一下,密封带啪的一声贴紧了。
陈垣检查相邻的两个法兰。没有起泡。他用手指沿着法兰缝隙摸了一圈——指尖没有感觉到气流,也没有看到黄色结晶。但螺栓有轻微腐蚀。他用密封带把螺栓也缠了,每个螺栓单独缠两圈,然后用螺丝刀把松了的一个螺栓紧了一下。扳手拧不动——螺栓锈死在法兰盘里,勉强紧了一圈半就不动了。
于菲菲递过来一个记号笔,她甩了两下才出水。陈垣在法兰接口旁边的管道保温层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个“5”——第五天封堵。然后在相邻的两个法兰旁边画了圈,分别写上“OK”和“紧螺栓”。
两个人从夹层爬出来的时候,防化服里面全是汗。陈垣拉开防水拉链,汗从他脖子后面淌下来,流进衣领里。于菲菲摘掉面罩,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,她把头发往后一甩。
她把滤毒罐从面罩上拆下来。滤毒罐侧面的指示条从绿色变成了浅黄——用了一半寿命。“一半了。夹层里待了二十分钟,浓度不高,但吸得久。周海燕没有面罩。她在里面缠胶带的时候,用的是自己的肺。”
没人接话。
陈垣把堵漏胶的管体捏了捏。胶还剩三分之一。他把胶管放进急救箱,盖上箱盖。
“段鹏。”陈垣站起来,用脚把防化服从腿上踩下来。防化服翻了个面,里面朝外,汗渍在布料上印出一个人形的湿迹。“你刚才喊什么。找到了?”
“人。周海燕。”段鹏站在办公室门口,一只手撑着门框,另一只手拉着运动服的拉链。“我和孟晓雨找到了。成品仓库最里面。她不省人事了。”
成品仓库在包装线尽头。从车间办公室走过去要穿过整条包装线——传送带停着,包装机的不锈钢料斗倒在地上,地上散着没拆封的纸箱和塑料捆扎带。段鹏走在最前面打手电,孟晓雨跟在后面。
成品仓库是一间独立的大房间,跟包装线用一道推拉门隔开。推拉门开了一半,门板斜着卡在轨道上。纸箱从仓库里面一直码到门口,码得很整齐——有人整理过。
纸箱围成一个半圆,半圆中间留了一块空地。空地上铺着几层硬纸板——拆开的纸箱皮,压平了叠在一起当垫子。纸板上放着一个用塑料瓶割开做的简易水杯,瓶口切得很整齐。旁边是半包红糖,袋子口用橡皮筋扎着。
周海燕靠着纸箱坐着。她的后背靠着最里面那排纸箱,腿伸在前面,脚上穿着帆布鞋,鞋底磨薄了。米白色直筒裤,裤脚沾了灰和黑色的油渍。她膝盖上放着两样东西:一副防酸手套,还没拆塑封;一把不锈钢手术剪刀,剪刀刃上沾了红糖的粉末。
她的嘴唇是紫色的。发绀,嘴唇皮肤下面的血液缺氧之后变成暗紫色。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——脱水加上肺水肿造成的组织凹陷。呼吸很浅,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,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痰音——肺里的积液被气流推着滚动的声音。
陈垣蹲下来,用手电照周海燕的眼球——眼结膜充血,眼球表面能看到细小的出血点。他把手指按在周海燕的手腕内侧,脉搏很弱,频率很快。氟气慢性吸入导致的肺水肿前兆。肺毛细血管被氟化氢蚀穿,血浆从血管壁渗进肺泡里。肺泡积液越来越多,气体交换面积越来越小,缺氧越来越重——拖下去肺积液会把人活活淹死。
周海燕的嘴角有一点干了的红糖渣。她用红糖冲水喝,糖渣没冲开,挂在嘴角干了。
“还活着。”陈垣把手从周海燕手腕上移开,把她的头轻轻转过来对着光。她的眼睑动了一下——有意识反应,但很微弱。“徐远。解毒针。”
徐远已经提着急救箱过来了。他把急救箱放在纸板上,打开箱盖,拿出白色塑料盒。针管里药液透明,针头保护帽还套着。他把周海燕的袖子卷上去。她的上臂很细,皮肤下面能看到静脉的蓝色线条。徐远用手指按了两下肘窝内侧,找到血管,用棉签蘸了碘伏涂了两下。然后拔掉针头保护帽,针尖对准静脉扎进去。扎得很慢——她的血管太细了,扎快了容易穿透。
注射器推进去三毫升。周海燕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——气管里的积液被呼吸推了一下。然后她的呼吸明显变深了,胸口能看到起伏了。嘴唇的紫色从暗紫变成了浅紫,嘴唇边缘开始透出一点粉色。
徐远把剩下的两毫升也推了进去。拔针,用棉签按住注射点。“慢性吸入。肺水肿前兆。解毒针能把血液里的氟离子螯合掉,但已经渗进肺泡的积液只能靠她自己吸收。幸亏发现得早。再晚半天,肺水肿进入急性期,解毒针也拉不回来。”
孟晓雨在周海燕旁边蹲下来。她把周海燕膝盖上的防酸手套拿起来,放回纸板上。然后把她膝盖上沾的红糖粉末用手指轻轻掸掉。
“我去找她的时候。我以为她已经死了。后来看到她的手指在动——右手的无名指,就动了一下。”
周海燕的手指确实在动。右手无名指弯了一下,又伸直。她的指甲上有一层淡淡的氟斑——指甲表面出现了不规则的白色横纹,是氟骨症的早期症状。
罗建国从仓库回来,工装上沾了灰,左腿裤子上蹭了一道黑色的油污。他走进成品仓库的时候踩到一个空纸箱,纸箱在他脚下哗啦一声被踩扁了。他没有停步,直接走到陈垣旁边。
“东西找到了。”罗建国把一张纸拍在陈垣旁边的纸箱上。纸是黄色的送货单,三联复写纸的最后一联,纸张很薄,边缘卷了起来。“成品仓库最里面。一个上锁的库房。锁撬了。里面是成品氟化钠,塑料袋密封包装,码了半个库房。但这张送货单比那些货有用。”
送货单上的字是复写纸印的,蓝色的,有些地方复写纸没压实,笔画断断续续。送货日期是2016年8月14日——工厂关停前最后几天。收货单位:省化工进出口公司。运输方式:厂区码头装船。货物名称:氟化钠(NaF)25kg×200袋。
“码头。”徐远把送货单拿起来对着光看。他把送货单翻过来——背面还有字。圆珠笔手写,笔画很用力,每个字都深深印在纸里:“装卸区叉车司机注意:仓库B区还有六桶氢氟酸未退回F₂储存区。限期三天内处理,过期扣奖金。”
罗建国脸色变了。他把送货单从徐远手里拿回去,眼睛盯着背面那行字。看了三秒。然后抬头看陈垣。
“仓库B区。我们搬货的时候没进去。门锁着。”
“六桶氢氟酸。”徐远把眼镜摘下来。这次他两个镜片都擦了,擦完后戴回去的动作很慢。“桶体腐蚀,泄漏氟化氢蒸气。车间挡不住。氢氟酸蒸气比氟气更重,贴地扩散。车间所有低于两米的区域全部污染。”
罗建国已经往外走了。“我去找老蔡。”
老蔡被叫到车间办公室的时候,手里还端着电热杯。杯里的面条已经凉了,面汤结了糊状的面皮。他把电热杯放在办公桌上,拿起送货单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把送货单翻过来,看背面那行字。然后把送货单放回桌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的手指在送货单背面那行字上点了一下,“这批桶是厂子关停前最后几天运进来的。记录还没入台账。入库员写了送货单,没来得及录系统就走了。”
“处理。”罗建国用手指敲着桌面,“六桶氢氟酸。怎么处理。搬到哪。谁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