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蔡没说话。他把电热杯端起来,看着杯里已经凉透的面条。然后放下杯子,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黄铜打火机,拨了一下砂轮——空的。又放回去。
六个人坐下来讨论。
徐远把厂区平面图铺在办公桌上。图上的红笔圈注已经被蹭花了几处,他重新用红笔画了几个箭头。第一个箭头从仓库B区指向F₂储存区。第二个箭头从水泵房指向厂区大门。第三个箭头从车间指向码头。
“分头。”徐远把红笔放在图上,“三组。第一组,仓库B区——六桶氢氟酸。搬到F₂储存区。老蔡说储罐是蒙乃尔合金,能装氟气和氟化氢。找到进料口,把酸倒进去密封。等于拆一个定时炸弹。”
“第二组。大门。马千里和段鹏。把电缆接上发电机,把大门打开。小邓要出去。大门外面是什么,得有人先探。”
“第三组。码头。陈垣和于菲菲。送货单上写着码头装船。驳船还在不在。如果在,河道可能是第二撤离选项。”
罗建国站起来。他把工装袖口的扣子解开,重新卷了一下袖子。“搬氢氟酸桶至少要两个人。桶如果已经开始漏,一个人搬桶,另一个人得拉警报。我一个人搬不了——徐远,你跟我。防化服穿上,滤毒罐带满。”
徐远点头。他把一套防化服和两个滤毒罐从桌上拿起来。“滤毒罐带四个。一人两个。万一第一个饱和了,换第二个。”
马千里和段鹏拿了电缆。段鹏弯腰把电缆扛在肩上。马千里用钥匙打开车间推拉门。两人走出去,电缆的线头拖在地上,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细微的铜痕。
陈垣和于菲菲穿上防化服。于菲菲把航道图从调度室拿回来之后一直塞在防化服内兜里,换防化服的时候她把航道图掏出来放在桌上。换上防化服之后又重新把图塞进内兜,拍了一下胸口位置确认放好了。陈垣把滤毒罐拧在面罩上,这次拧得更紧——码头离河近,湿度大,氟气碰到水蒸气就是氢氟酸雾。
“码头在最北端。已经被安全圈划出圈外。”徐远在地图上用红笔点了一下码头位置,“划出圈外不代表码头消失了。如果驳船还在,能从河道走。大门是南出口,码头是北出口。两个方向,两个方案。”
孟晓雨从成品仓库的方向走回来。她刚才守在周海燕旁边,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周海燕那半包红糖。“她醒了。睁眼了。说了一个字——‘水’。”她把红糖放在办公桌上,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,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瓶口——是干净的,然后转身走回成品仓库。
于菲菲戴上防化服的帽子。帽子连在防化服上,戴上去之后只有面罩露在外面。她的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,闷闷的,有点变形。“如果两个出口都能用——选哪个。”
“先确认两个出口都能用。”陈垣把工具箱放在桌上,打开盖,里面堵漏胶还剩三分之一。他把胶管拿出来递给徐远。“仓库B区的桶如果开始漏,先用密封带缠桶口。胶只够堵一个法兰。桶漏了只能用胶带,胶带不够用的话——搬桶的速度要快。”
徐远接过胶管,放进自己防化服的内侧口袋里。袋口有魔术贴,他把魔术贴按上,用手掌压了一下确认封好了。
陈垣和于菲菲往北走。
穿过装卸区的时候,大棚下面的叉车只剩一辆了——罗建国开走了一辆。另一辆侧翻的还躺在水泥平台上,货叉翘着,液压油干在地上。陈垣绕开叉车,从装卸区后面的土路拐进去。
土路没有铺水泥,只铺了一层碎石。越靠近码头,路面越湿。碎石路上的灰变成了泥,踩上去鞋底往下陷半厘米。河里吹过来的风打在面罩上,面罩的塑料镜片上起了一层很薄的水雾。于菲菲用戴着防酸手套的手指擦了一下镜片,手套的橡胶在镜片上刮出一道吱嘎声。
码头是混凝土平台。平台边缘砌着橡胶缓冲块,橡胶已经龟裂了。平台伸进河里十米左右,根部连着厂区土路,端部悬在河面上。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,流得不快,水面有零星的水葫芦漂过去。
平台边缘系着一条驳船。
铁壳驳船,长度大概十二三米,宽度三米出头。船壳锈了,锈迹从吃水线往上蔓延到甲板边缘,但船壳没有破洞——锈是表面浮锈。甲板上堆着几个集装箱,门锁死了。船头有个缆桩,缆绳拴在码头上的铁环上,缆绳是尼龙的,没有朽断。
驳船没有发动机。船尾甲板上放着一根橹和两支桨。橹是木头的,橹柄磨得很光滑——被手掌磨出来的包浆。
陈垣从码头上跳上驳船。船晃了一下,幅度不大。他蹲下来用手指敲船底——铁壳,敲上去声音很闷,没有杂音,船底结构完整。
他沿着船舷走了一圈,弯腰检查每一处焊缝。焊缝的油漆开裂了,但铁板本身没有穿孔。船头货舱盖板打开,里面是空的,舱底有一层浅浅的积水。他用手指蘸了一下舱底水,搓了搓——清水,只是沾了铁锈。
“不漏。”陈垣站起来,手在防化服上擦了擦舱底水,“能装人。”
于菲菲在码头调度室里翻。调度室是用集装箱改的,跟小卖部一样的铁皮房,但更小。门没锁——锁孔旁边有螺丝刀撬过的痕迹。她推门进去,里面一张铁桌,墙上挂着一排文件夹。她打开最厚的那个文件夹——里面是一叠货运记录和内河航道图。
航道图是彩印的,折叠了好几次,折痕处已经磨薄了。她把图展开铺在铁桌上。图上标注了从化工厂码头到下游的航线。红线从码头开始,沿着河道往下游画,穿过七座桥,拐过四个河湾,终点标在十二公里处一个叫“石门”的镇子。镇子旁边画了一个码头的符号。
于菲菲把航道图折好塞进防化服内兜。跟之前那张平面图放在一起,两张图在内兜里互相顶着,鼓出一个方形的轮廓。
回到车间,两组人陆续返回。
罗建国的叉车先到的。叉车货叉上放着四个铁桶,桶身锈迹斑斑,其中两个桶的桶口缠着厚厚一层特氟龙密封带——桶开始渗漏了。他用堵漏胶封了桶口边缘,胶还粘在他手套上没搓掉。徐远从叉车上跳下来,把滤毒罐拆下来放在桌上。滤毒罐的指示条已经变成了深黄色——接近饱和。他换了第二个滤毒罐,把旧的放进密封塑料袋里,塑料袋口打了一个死结。
“搬了四桶。两桶开始漏——封住了。”罗建国摘下面罩,脸上全是汗。他用袖口擦了一下脸,“还有两桶来不及搬。滤毒罐全饱和了。我戴两个滤毒罐进去的——第一个二十分钟就变深黄了。第二个撑到第四桶搬完。”
马千里和段鹏从大门方向走回来。马千里把螺丝刀放在办公桌上。“大门电路接好了。控制盒端子接上了。柴油发电机一拉就能开——我放在水泵房门口了,油箱里有油。要开门随时能开。”
还剩一个关键问题没解决。
所有人都看着小邓。
小邓一直坐在角落里。从陈垣和于菲菲去码头、罗建国和徐远去搬桶、马千里和段鹏去铺电缆——他一直坐在车间办公室的角落里,背靠着文件柜。扳手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扳手上,手指交叉。他没有说话,但一直在听。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他都听了。
“我师傅说。”小邓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低,但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的时候,低音反而更清楚。“厂子关停之前,码头是运成品的。大门是走人的。我走大门。”
老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车间办公室门口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扣子还是只系到第二颗。手里端着电热杯,杯里的面条已经重新热过了,冒着白色的热气。他把电热杯放在办公桌上,从背包旁边拿起几个不锈钢碗——六个人加小邓加周海燕,每人一个碗。
他把面条分成了几碗。一碗一碗递过来。第一碗递给周海燕——周海燕靠着纸箱坐着,已经睁开了眼。她把碗接过去,双手捧着。她把脸凑到碗边上,喝了一口面汤。嘴唇上的红糖渣被面汤冲掉了。
最后一碗老蔡放在办公室桌上。他看了一眼陈垣,没有说这碗是谁的。然后他蹲下来,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包红糖——还是用橡皮筋扎着的那个袋子。他把红糖放在周海燕旁边的纸板上。
“红糖给你留着。”
周海燕用手术剪刀的手柄碰了一下红糖袋子。她的手指还在发抖,但比刚才稳了一点。她看着老蔡,嘴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然后低头继续喝面汤。
老蔡站起来。他看着小邓。小邓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半个办公室对视了两秒。老蔡转身走了。
工装裤腿擦着门框,脚步不快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然后继续走,走进车间外面的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