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矿站把外口教写的借札送来,是在当晚二更前。
纸用得很厚,边角也裁得齐,一看便是站管特地叫人现找来的干净纸,像是打定主意这回要把前一日的丢脸扳回来。
可沈砚舟看完,只说了两个字:
“退回。”
借札上写得并不算糟。
前头先认了北账房昨日误抄板背、险退空名的错,后头又说愿请青岚外港派人来站内教一场共板写法,好使账房、轮口、料口三处以后照例行事。
看着像是诚恳。
可林珂听沈砚舟说退回时,却一点也不意外。
因为这张借札仍旧没写最要紧的那一句:
他们到底想省哪一步。
来借的人若连自己最想跳过去的那一步都不敢写出来,那这场教写到了场上,便很容易又变成“请你们来讲两句好听规矩,我们回头照旧挑着用”。
纪晚照把纸一折,递给陶止。
“回去重写。”
“补三样。”
“给谁学,谁最容易替人省句,和你们如今最想直接拿走、不想多问的那一步是哪一步。”
陶止接纸时,难得没替矿站说圆话。
他昨日已亲眼看见十二块临牌如何差一点被退成白板,自然知道后廊这边如今卡的不是面子,是边界。
三更前,第二份借札又送来了。
这回写得直白得多:
请教北账房、夜轮口、南料口三处主记、领牌手、小头手共二十三人。
请教之因:本处最易替后手省第二句,最易先刮旧名,最易把“带错页来对”省成“照板先做”。
请教之求:望明示哪些句不可省,哪些板背必须挂,错了回哪一口对。
沈砚舟看完,才把借札放到桌角,压上掌门小印旁那枚最薄的压纸石。
“这张可以开。”
第二日午后,北矿站空出了一间旧配件仓,临时当教写场。
仓里一排排长案拼得很挤,桌上放的不是新纸,而是矿站自己交上来的旧牌、错页、临抄板、废签夹和那块差点把十二人退成空名的小板。沈砚舟要的正是这些东西。
若只拿新纸新笔来讲规矩,谁都能听得像一场干净道理。
可真把错过人的牌、刮掉字的背板、压歪过账的旧签往桌上一摆,场子里那种“我大概懂了”的浮气,便会立刻轻下去。
到场的二十三人里,除了账房、轮口、料口几处的簿手与头手,还有昨日那名年长妇人、两名短班女工,和一个专管交接木架的老搬手。
站管本想把这些人划掉,说他们不是来记册的。
林珂当场一句话就给按回去。
“最会被板压的人不来,这场教写学给谁看?”
人齐后,沈砚舟没先讲。
他先把第一份借札和第二份借札并排挂到墙上。
一份语气周全,什么都认了,又什么都没认。
一份把自己最想省的那几步全写在明处。
“先看这两张。”
“哪一张能开教写?”
屋里的人互相看了看,最后还是昨日那犯事簿手硬着头皮先说:
“后头这张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……它先把自己最容易偷快的地方写出来了。”
“借札若连这一步都不肯写,后头学到手的也只会是偷快的新借口。”
说完,他在板上写了四句话。
字不大,刚好够一屋子人都看清:
给谁看。
谁来补后半句。
带哪一页旧错来。
错了回哪一口对。
这便是他今日要教的“外借四问”。
后廊那套共板、补条、板背、错页绕了这么多卷,到了这一刻,终于被沈砚舟拧成了四个再也绕不开的问题。
“以后谁来借板,先答这四问。”
“答不全,别借。”
“借了也别挂。”
仓里安静得只剩笔尖蹭木板的轻响。
贺九章负责把昨日那块刮错板背的小板翻出来,当众问那犯事簿手:
“这板给谁看?”
簿手这回没敢再说“给账房看”这种大而空的话。
他盯着板想了半晌,才道:
“给接旧牌、要改旧归口、又最怕挡后头人路的那几个人看。”
“谁来补后半句?”
“不是站在边上最会的人替他补。”
“是拿着旧牌、知道自己前手哪一栏没对上的人自己补。”
越答到后头,他声音反而越稳。
因为这些问题一旦被摆成明问,很多原本糊成一团的“规矩”突然就有了骨架。
再不是凭熟手心情挑几句去用。
陶止在旁边把四问一条条记进矿站来往册,越记越慢。
他大概也在算,这四句若真挂到别口去,很多现在靠习气撑着的快手做法便都得改。
教写过半时,那名年长妇人忽然举手,问了一个谁都没预料到的问题:
“若借板的人自己也说不全后半句,怎么办?”
屋里一静。
这是实话。
很多口子来借样,本就是因为他们自己说不全,才想拿一块板回去替自己站稳。
沈砚舟看着她,答得很干脆:
“那就先别挂。”
“先带人、带旧错、带原板,回来学会了再挂。”
“挂板不是为遮不会。”
“是为不让会的人把不会的人压得更不会。”
这一句落下去,连站管都沉默了。
因为他终于听明白,青岚这边守着的根本不是几块板,而是一条很硬的底线:
不会可以慢一点。
可不能先挂一块自己都没弄明白的板,拿去让别人吃错。
教写散场前,沈砚舟没让矿站立刻抄整页样板。
他只准他们先各自誊那四问,再把自己口子最常犯的一张旧错夹在后头。
谁要挂,就先挂“四问加一错”。
站管接纸时,神色比来请教时更重。
因为他已经知道,这不是学完就算会。
这是从今往后,每一口想挂青岚这套写法前,都得先把自己那点偷快、压话、怕麻烦的旧手暴露出来。
临走前,霍成册又来了。
这回他不站暗处,也不说路过。
他把总录房例务口的薄札递到桌上,眼睛却盯着板上那四问。
“总录房想借这四句回去看。”
“不是挂一口。”
“是想看看,能不能试挂三口。”
风从仓门外吹进来,把墙上那两张借札吹得一前一后轻轻磕了一下。
沈砚舟听见那声,神情倒没什么波动。
他只是把那张总录房薄札推回去一寸。
“三口可以谈。”
“先把你们自己是哪一层口子、替谁来拿、准备拿去定成什么样,写清。”
“总录房若也想省这一步。”
“那它学的,还是空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