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录房那封灰白纸札送来的第二日,来人便到了后廊。
是个三十来岁的灰袖文吏,姓霍,自称“替巡口簿口来取一份四问样页”。他说话不快不慢,礼数也挑不出毛病,进门时甚至还先看了一眼门边新挂的借样簿。
可他越周全,屋里几个人越不松。
因为他说了半天,只说自己“替巡口簿口来取”,却始终没说,巡的是哪几口,簿又是给谁看的。
沈砚舟让他坐下,先没递样页,只把那封原札推回去。
“这上头说借外借四问一观,以备巡口试挂。”
“哪几口?”
霍吏微微一顿。
“暂未定。”
“替谁试挂?”沈砚舟又问。
“总录房先看过,再定。”
这话若放在旁处,已经够了。
总录房三个字本就压得住许多口子,多半人听到这里,便会把样页双手递上,恨不得对方记自己一个配合。
可后廊里没人动。
林珂甚至把茶盏往旁边挪了半寸,冷声道:
“你来借的是四问,不是借个空样子。”
“四问第一句就是给谁看。”
“你自己先答不明白,凭什么拿回去让别人挂?”
霍吏脸上的周全终于松了些。
他大概没想到,自己会在还未拿到东西前,先被这套问法反过来问住。
“总录房自然是替外港巡口总看。”他含糊道。
“总看什么?”纪晚照抬眼,“看借样是否失页,还是看哪几口以后要并成一套统式?”
霍吏沉默了两息,才道:
“近来多口都在借你们外港这套补条与边界,房里意思,是先收一份回去,看能不能做成巡口试行册。”
这句终于落地了。
可还差一层。
林珂伸手把那封灰白纸札翻了个面。
封口底下,隐约还压着一道更浅的旧印痕,像是原先另有一层名目,后来又被新纸封住。
“你们不是临时起意来问。”
“房里已经起过一回草,是不是?”
霍吏眼角微微一动,没有立刻否认。
只这一动,后廊里几个人便都明白了。
总录房并非只是来借四问“看看”。他们多半已在房里先按旧收法起过一版,只是心里没底,怕直接拿出来碰青岚这边的硬边界,才先派霍吏来探口风。
沈砚舟淡淡道:
“既然草都起过,就更要把来意写全。”
“不然你们房里那份没露出来的稿子,回头多半还是按最省人的那只手去压。”
沈砚舟没点头,也没拒绝,只问:
“试行册给谁用?”
“是给各口记手照看,还是给总录房坐在上头,一眼批改时省事?”
霍吏这回不答了。
不答,本身就是答案。
贺九章靠在后头,低笑了一声。
“瞧见没有?”
“借到这一步,便不是借板,也不是借补条了。”
“他们开始借的是‘谁能把几口都压成一句话’。”
霍吏显出几分不快,却还是忍着。
“沈掌门若不放心,可先给一份样页,房里只是预看,并未定稿。”
沈砚舟把手压在桌上那本借样簿上,语气很平。
“样页可以给。”
“但你得先把来意写全。”
说完,他把一张空白借札推了过去。
“替哪一层口子来拿。”
“准备挂哪几口。”
“给谁看。”
“谁有权补第二句。”
“试挂后错了回哪一口对。”
“五件事,写全了再谈。”
霍吏盯着那张空白借札,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总录房向来收例,不必逐口写到这般细。”
“那是你们以前的收法。”沈砚舟道,“如今你们要拿的,是会直接压在人手、签房和来往名册上的东西。”
“若来意都能空着,后头挂得越远,抹掉的来路便越多。”
后廊里很静,只听见灯芯轻轻爆了一下。
霍吏终究还是接过了那张空札。
可他笔落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因为他忽然发现,自己若真照这五项写全,便等于先承认:总录房也不能只凭一句“例行巡口”,就把外港长出来的这套路数空着收走。
他那笔停在纸上太久,墨都在“给谁看”那一行头一个字旁边洇开了一小圈。阿笙站在侧边看着,忽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:原来连总录房这种平日最会替别人收话的地方,真轮到自己把来意写死在纸上时,也会发虚。
他写了很久,最后交回来的借札,比原先那封灰白纸札多出一整页说明:
巡口试挂拟用于北矿站签房、夜轮对接口、南料口补签棚三处;
供记手、签房复核与接班人对照,不得单作上头省批之用;
补第二句者限当事人口述或原口记手照口记;
试挂七日,错页与回对页仍归外港共板册核照。
这回,后廊里几个人才真正看了他一眼。
因为这张借札一旦写出来,总录房便先在纸面上认了一步:他们不是来白拿一套统式,而是来借一套还得回对来路的做法。
沈砚舟却仍没把四问样页直接递过去。
他转身从柜里取出三页旧错,又拎出一块小木签。
木签上是贺九章昨日新写的五个字:
别替人补口。
霍吏一愣。
“沈掌门这是……”
“你先拿这个回去。”
“样页不急着先看得漂漂亮亮。”
“先让总录房知道,你们想定板,就得先把这套东西是从哪几页旧错里拧出来的,认全。”
霍吏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他来时大概以为,最多只是多费几句唇舌。
没想到走时带回去的,不是整洁样页,而是三页做坏过的旧错和一块像在打脸的木签。
临出门前,他还是问了句最实的话:
“若房里有人嫌旧错太乱,不肯摆上桌呢?”
贺九章在后头冷冷接道:
“那便让他们先别碰。”
“嫌错页难看,却想拿最硬那几句去压三口,这种手比矿站那些只会抄板面的还危险。”
可他终究没拒绝。
因为连他自己都看出来了,若总录房真想碰这件事,避不开这几样。
临走前,他低声问了一句:
“若房里还要看现场呢?”
沈砚舟把那三页旧错平码进夹里,淡淡道:
“那就让该定板的人,先来后廊站一回。”
“听完一整口没说完的话,再谈统式。”
霍吏听完,手指在夹边轻轻蹭了一下,像是直到这时才真正觉出那块“别替人补口”的木签有多沉。
因为他心里大概已经明白,等自己把这几样东西带回总录房后,真正要被问住的,未必还是后廊。
更可能是他们房里那套最会替几口人先说圆、先收平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