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录房在外港北侧,离矿站主路不远,却和后廊像隔着两种空气。
后廊那边总有旧油、纸灰、药气和潮粉混成的一股味。
总录房门前却扫得过分干净,石阶上连一点散灰都少见,进出的人袖口压着铜夹,脚步也比矿站那些急着赶口的人更直更轻。
霍吏把沈砚舟几人带到门前时,门口值簿的人先皱了皱眉。
因为他们拎着的不是整整齐齐的样板盒。
而是一只旧木夹,夹里露着三页折角磨白的旧错;另有一块半掌大的木签,上头那五个“别替人补口”,墨迹黑得扎眼。
值簿文手几乎是下意识问:
“样板呢?”
贺九章把木夹往案上一放。
“这就是。”
对方脸色顿时有些难看。
“总录房收的是巡口例式,不收这些乱页。”
“乱页?”林珂笑了一下,笑意薄得很,“你们若只收干净样子,那以后外头几口真挂出岔子,也只配照着干净样子一起坏。”
门口一时僵住。
霍吏这回倒没再帮着总录房打圆场。
他昨日已被那五问逼过一轮,心里清楚,这三页旧错不是故意给房里找不痛快,而是外港这边压根不打算让总录房跳过“为什么这样写”那一层。
不多时,房里出来一个司吏,姓岳,瘦高,眼神极静。他先看了看案上的木夹,才看向沈砚舟。
“沈掌门的意思,是让总录房先看错,不先看成例?”
沈砚舟道:
“成例人人看了都想拿去抄。”
“只有先把错看明白,才知道哪些句子不能随手改。”
岳司吏没急着反驳,反而亲手把那三页旧错一页页摊开。
第一张,是南料口省掉“给谁看”后差点把后半句堵死的棚签。
第二张,是夜轮口最早那条“不许替人省第二句”的补条原稿。
第三张,则是北矿站把“回原口对”改成“签房统改”后,整班人被退成空名的回名页。
三页都旧,都乱,都不好看。
可只要肯看,就会发现它们每一页都在说明同一件事:
这套做法真正防的,从来不是字写丑。
防的是站在前头的人,顺手把别人该有的那半句、那三息、那条回路先省掉。
岳司吏看得很慢。
看到第三页“原名已回”的红条时,他指尖停了停。
“这条若当时没有回,人会怎样?”
林珂道:
“轻的,今晨没饭、没铺、没料。”
“重的,后头整条转线都成了没有前因后果的空名。”
岳司吏抬头。
“所以你们所谓的四问,不是为了好看。”
“是为了让后头的人还有地方把错捡回来。”
这话终于说到了筋骨上。
沈砚舟这才把那块木签也推过去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“若总录房真想碰巡口试挂,先把这五个字压在案上。”
岳司吏念了一遍:“别替人补口。”
念完后,他没笑。
也没像门口值簿那样嫌它粗。
他只是把木签放到那三页旧错最上头,像是在替它们临时立一个总题。
“房里原先的意思,是先收一份外借四问,再照总录房常例改成巡口册格式。”
“现在看来,若真那么改,确实会把最要紧那层抹掉。”
贺九章听得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总算有个看得懂页的人。”
岳司吏没理他,只继续问沈砚舟:
“若房里还想往前走一步,不只看错页,还想看你们平日怎么让人自己把后半句说全。沈掌门肯不肯让人去后廊看一回?”
这句才是今天真正的要害。
因为总录房一旦派人去后廊,看的就不再只是纸面例式。
他们得亲眼承认:这套路数不是在文案桌上编成的,是在人口、签房、错页和争执里一笔笔磨出来的。
沈砚舟没立刻答。
他先看了看总录房门口那条过分干净的石阶,又看了看案上那三页旧错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但不是来挑字句。”
“是来听一整口没说完的话,看看为什么那半句不能替。”
岳司吏点头。
“我来。”
“若我看完还觉得能改成总房统式,我再当面与你争。”
这话听着硬,却反倒像真话。
沈砚舟于是也不再客套,只把后廊开门的时辰写给他。
离开总录房时,门口那值簿文手还盯着木签发怔。
大概在他眼里,这几页旧错和这块木签依旧不体面。
可等他们走下石阶,身后却传来一阵细碎翻页声。
原来那值簿文手到底还是没忍住,把木夹里第一张“省对象句”的旧错又抽出来看了两眼。大概是他终于明白,门口最容易做的,恰恰就是先看纸面整不整,而不是先问东西到底给谁看。
明烛回头看见这一幕,低声道:
“连守门的都在看了。”
沈砚舟道:
“守门的人最该先看。”
“他们若只会认整齐不整齐,这些东西还没进房里,便先死在门口。”
可偏偏就是这种不体面的东西,今日先一步进了总录房的门。
而那份他们本以为该最先拿到的整洁样页,反倒还留在后廊。
几人再往下走时,石阶尽头正好有两名来送账簿的小吏与他们擦肩而过。那两人一眼看见总录房门内案上压着的旧错与木签,神色都有些异样,像是不明白为何这种看着寒酸的东西会被放到房里正案。
可也正是这种异样,让沈砚舟心里更定了半分。东西一旦只许好看不许难看,便永远只配在外头被人称赞整齐。如今它先带着不好看的来路走进去,才算真有机会在更高的地方留下骨头。
明烛走下石阶时,低声道:
“总录房这回算是先认了一步。”
“只认了一半。”沈砚舟道,“看错页是一半,肯不肯把自己那只最爱统改的手收回去,得等他站到后廊再看。”
北侧风口吹过来,吹得人袖角微冷。
那块写着“别替人补口”的木签,此刻已留在总录房案上。
后头还会不会被人压到抽屉最底下,谁也说不准。
但至少第一步,已不是他们拿着样板去求总录房看见。
而是总录房得先低头,看这三页并不好看的旧错。
风从总录房北檐扫下来,把石阶边一层极细的灰吹得散了又聚。
沈砚舟没再回头。
可他知道,那几页旧错既然已经摊上了总录房的案面,后头他们想再把这套东西收成只剩封皮和例条的干净物件,便没那么容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