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少年手上的厚布被一层层拆开。
拆到第三层时,灰雀先吸了口冷气。
那不是普通包扎。
布里夹着两片极薄极老的护边铜,铜面被磨得发乌,边角却被人很细地修过,修成一种不许手腕在某个方向上自然回缩的小斜面。
这是硬把一只会回去的手,日复一日地压成“不许回”。
不是养伤。
是改手。
薄七看得眉头一压到底。
“不是白尾坡的新手会做的活。”
“这起手太旧。”
燕沉舟没答。
他现在全部心神都吊在那两片护边铜上。
不是铜本身。
而是铜面内沿那几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刮痕。
一道先横压。
一道从底下斜挑。
再后头,像有人嫌前两道还不够,拿更钝的边在尾上又轻轻蹭了半记,故意不让整条回路死尽,只死到“临门半寸”。
这种手意太熟了。
熟到不是想起。
而是他的左腕、指骨、甚至肩背都像先见过这动作无数次似的,自己先绷了一下。
顾铁衣拆旧托、断回桥时常爱“先压再挑”。
燕照则更狠。
他总在快断尽时留半寸。
不是心软。
是给人留最后一口“若真要活,便自己再往外挣”的缝。
这两片护边铜上,留的是两种手。
第一层是顾手。
第二层是燕照。
而且不是隔很久留下的。
像是先有人按顾手法替这少年或这少年所承的旧手尾护住过一回,后来又有人在同一套铜边上补了燕照那一记“断不尽”的坏规。
乌披布女人显然也看出来了。
她没再让值验口动。
自己俯下身,用骨匙尖轻轻刮过那片最里侧的护边铜。
“先横压,后挑尾。”
“再留半寸不死。”
她语气听不出喜怒,倒像在背一条很久以前就记在心里的旧规矩。
“顾手打底,燕手坏规。”
场里两个值验口同时低了一头。
谁都没敢接话。
灰雀却在灰肠里心口一紧。
对方不但认得出来。
还认得太熟。
熟得像当年就站在旁边,看着顾铁衣和燕照怎么在这类手上做过同样的事。
女人果然往后慢慢坐直了身。
她看着那少年,眼里第一次有了点真东西。
不是怜悯。
也不是惊喜。
像一口封久了的旧账忽然被翻开,里头那股又熟又脏的气先扑了她一脸。
“我就说,这条尾不该只碰过白尾坡那帮半匠。”
“原来是当年从外门候里被人先坏过一次规。”
这句一落,燕沉舟心里已经几乎坐实。
燕照真正先坏规的地方,不是净口棚、不是洗骨棚、甚至不只是换号梁。
而是外门候本身。
他当年不是等乌行砚空位已经挂圆了才去断。
而是在这一步、在这口玄鸦肋边骨要先认一只手的时候,就已狠狠扎进去,把人改成“不肯照着他们想要的法子活”的那类废手。
所以这些年下来,这条尾既没彻底废掉,又没真正被正口吃稳。
它一直半死半活地拖到今天,才又被白尾坡那边重新送回来。
乌披布女人显然并不急着立刻开匣。
她只是用骨匙挑起那两片护边铜,放到白石案上,盯着看了很久,才淡淡问那少年:
“谁给你上的铜?”
少年嘴唇发白,还是咬着不答。
她也不逼。
只把骨匙转了一面,用另一头更平的一端点了点黑铁半匣。
“不说,也行。”
“等我多开一寸,它会自己顺着你腕里那口空尾,把当年坏规的人味一并挑出来。”
“到时你说不说,都一样。”
这话太硬。
因为它说明,外门候这匣子不止认伤、认空、认前桥。
开到一定地步,它还能顺着改手尾,反认当年动手的人。
燕照和顾铁衣留在这条旧手上的那点手意,若真让她完整照出来,今夜不光这少年得被补成新空位。
连燕照、顾铁衣当年在外门候留下的旧痕,都会重新被记回北修正口手里。
燕沉舟这下不再只是想搅局。
他必须抢在女人多开那一寸之前,把这只手和那截玄鸦肋边骨之间的顺先撞歪。
可怎么撞?
白碟、骨匣、两名值验口、还有外头随时会回来的封廊手,都不是假的。
硬扑,连薄七都未必能扑到匣前。
灰雀却在这时忽然轻轻碰了碰他。
她指向白石案最下头一处不甚显眼的暗槽。
那槽不宽,只够漏一线白浆。
却从黑铁半匣底下,一直通到九只白碟底座。
燕沉舟心里一动。
外门候不是每次都真把骨往碟前送。
很多时候,是借这道暗槽,把匣里的冷意分成粗细不同的几线,先悄悄送到各碟下头。
难怪乌披布女人很多时候只敲匣侧,白浆就会自己起旋。
真正连着所有候手的,不是表面那点白浆。
是底下这条给冷意分路的骨槽暗肠。
只要把这暗肠里某一线先喂偏,便有机会让她开匣时看见的,不是那少年腕里原本那条旧尾,而是一口被人先撞乱过的假应。
薄七也看见了。
她眼神一沉,已经懂了燕沉舟在想什么。
“能碰。”
“但只有一次。”
“碰重了,九碟一起炸。”
“碰轻了,她会先看出有人喂了外顺。”
这便又回到燕沉舟腕上那只骨轮旧箍和那缕件影回咬。
若只是靠旧牌边、护边铜、空位薄钉去硬喂,那太重。
想叫乌披布女人一时也分不清“到底是少年这口旧尾自己活了,还是外门候暗肠底下有某条冷分错了”,他就得再借那件影一口。
只借半息。
而且这半息不能像反挂梁前那样,明着把件影引空。
得更轻。
轻到像暗肠底下哪道分冷多走了一丝。
燕沉舟低头,把那枚被件影真咬过的空位薄钉在指间一翻。
钉背那道旧斜切如今比先前更涩了。
显然件影在上头留过一口认。
若把它直接送进暗槽,太险。
可若只拿它蘸一点白浆、借它身上那点被玄鸦肋边骨认过的空意,去碰暗槽最细那道分冷,倒正合适。
灰雀看他把钉尖往袖里一压,便知他要动。
“我去碰槽。”
她声音极低。
“你别再借太狠。”
燕沉舟看了她一眼,没拒绝。
灰雀这一路长在灰井、白水、沉布间、筛场烂沟里,对这种脏而细的小槽,比他们谁都熟。
她若去碰,至少手稳。
薄七则已慢慢把短刃横贴到石肠边。
不是要扑。
是准备一旦外头真炸,就先割哪一口最碍命的值验手。
前头乌披布女人终于把骨匙放到了黑铁半匣正中那道更细的活扣上。
下一息,她便要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多开一寸。
而燕沉舟也在同一瞬,极轻地对灰雀点了下头。
今夜要再坏一次规。
不是去学燕照当年怎么做。
而是先让外门候自己分不清,眼前这一口究竟还是它认熟的旧尾,还是另一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手,已经先把手伸进了匣下暗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