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槽那记软响一回,闻岐便把心里最急那口气彻底压平。
越是知道闻十六那边已摸到更深的换位口,越不能在挡板后先松。
因为外头那只学手等的就是这个。
等你一觉得“真药应当过去了”,自己先把这边的错影撤掉。
闻岐没有撤。
他甚至把旧簿边更往挡板侧骨上压了一丝,让那层故意抹上去的药气散得更稳,也更像一册长期和药线绑在一起的旧簿。
外头学手显然开始改法。
他没再只认味。
而是从挡板右下那道只漏灰漏风的细缝里,极轻极轻送进一缕干灰。
灰不带药。
也不带潮。
它唯一的用途,便是辨“这股味是挂在活袋口,还是挂在纸皮、布皮这些吃进去的旧物上”。
灰若碰到活袋,多半会先在袋口潮处挂死。
若只碰到旧簿边皮,则会散得更浮、更轻。
闻岐心口一凛。
这学手比他先前想的还细。
他没法像谢回峰那样用断刺、倒页钉狠狠干问人,却懂得拿这种不伤路、不暴手、却能一点点把真假试出来的干灰来探。
闻岐手上顿时更稳。
他没去拍灰,也没刻意躲。
反而顺着灰末飘来的那一线,把旧簿最外那层发黑防潮皮稍稍往上翻开一点,让灰先挂在那层被药气抹过、却本身仍旧偏干的边皮上。
这样一来,灰既不会像碰活袋口那样立刻黏死,也不会完全散空。
它会呈出一种最磨人的状态:
这东西显然沾过药,却又不像一只现在还在出味的袋。
学手若蠢,会立刻认这是假。
可越会学的人,反而越容易被这种半对半错拖住。
因为他会开始怀疑:
是不是有人把药先压在了簿下、簿里,或者曾用簿皮裹过药袋,才会留下这种既不像袋口、又不像纯气味的旧药痕。
外头那人果然没再进一步。
只回了一丝极轻的指节刮布声,像他正把送进去的那缕灰一点点收回掌里,再借掌上沾到的那点苦冷去分辨。
这一步比闯进来更耗人。
因为闻岐很清楚,只要对方下一息得出“簿是假,药不在这边”的结论,闻十六在副槽里刚争出来的那点空便要立刻塌。
可也正因此,他反倒比先前更冷静。
挡板、双槽、影袋、副槽,这一路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一次骗死谁。
而是层层都只骗半口。
骗得学手不敢全信,也不敢全退,更不敢立刻把耳力和步子往另一路狠狠干压满。
只要他还停在这层半信半疑里,闻十六那边便一直有空。
闻岐想到这里,又做了一件更险的事。
他把旧簿最外一页无字的空边,极轻极轻往挡板骨上磕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脆,却不大。
像里头那口人护得太紧,终究还是让这册老簿最脆的地方碰了边。
这一声出来,学手所有犹疑果然又被拽了回来。
药味可以假。
挂影可以假。
可真正怕簿折的人,才会在这种时候冒着暴手的险,狠狠干先护簿。
挡板外那点鼻息因此更沉。
他信了大半。
至少信到足够让他觉得:挡板后这册东西,比右边挂影那只空袋、比深浅双槽的路数本身,还更值钱。
而这,正是闻岐此刻最想递给他的那份错。
可闻岐心里也明白,这份错一旦立稳,后头的每一息便都得更谨慎。
因为学手越信簿重,便越会开始等你“怕被认出来而换位”的那一下。
你若换得太早,他会顺着你的退势去猜副槽。
你若一直不换,他又会疑“真重物不该抱得这么死”。
所以最难的,反倒是保持。
保持那种既怕露、又不至于怕得完全僵死的半活状态。
闻岐便又缓缓换了一次指位。
不是换边。
只是让掌根从簿脊后移到页角,让那册老簿在胸前极轻地沉下一线,像护它的人终于被外头认得发紧,不得不把最脆那处再往自己骨头里压一压。
这一压没有声。
却会让味更贴衣,更像一册已被人抱进怀里的重物。
挡板外那人果然没再送第二缕灰进来。
说明他已不急着再试“这是不是活袋”。
他开始信,眼前这东西就算不是袋,本身也足够值钱。
而对闻岐来说,只要他先信到这一步,副槽那头的真药便又多活了一层。
可“多活一层”并不等于已经稳。
闻岐比谁都清楚,这种局最怕的不是对方立刻看破。
是他看不破,却又正好起了另一套自作聪明的猜。
比如猜挡板后的人其实是在故意拿旧簿裹药。
又比如猜真药已从副槽滑过去,此处只剩一册沾味的簿在拖耳。
这些猜法未必马上咬人,却会在他退回去之后,一点点长成谢回峰回头补路的刀。
所以闻岐不仅要拖住当下。
还得把这份“半认不死”的印象狠狠干钉进对方耳里。
钉得越模糊,对方回去报的时候便越说不实。
说不实,谢回峰便越不敢狠狠干照着这一层把后头所有下口一并写死。
想到这里,闻岐反而不再多做新的花样。
局已经细到这种份上,再多一手,便容易过。
他只是守着那本老簿,让簿边药味一分分贴进衣里,再从衣角回出一丝更钝、更旧、更像多年压物才会带上的闷味。
这种味最难学。
也最磨人。
磨到最后,学手即便退了,心里也只会剩一句:挡板后那册东西,绝不是轻物。
可“绝不是轻物”和“这就是今夜最该先追的真药”,中间仍差着最要命的一刀。
闻岐现在做的,便是死死卡住这刀,不让它落下。
对方只要始终差这半刀,回去报给谢回峰时,语气就不会硬。
语气不硬,谢回峰回补时便不敢狠狠干照着挡板和副槽一口劈死。
这种留得住半分活气的含糊,在正路人眼里也许不够爽。
可在第二折这种一旦说死便真可能把活路说没的地方,它恰恰才是最值钱的手。
闻岐想到这里,连那本旧簿压在胸前的感觉都不再只是冷和重。
更像一块专门替真药挡出去的旧护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