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调转方向后,没有往城东去,而是开向了另一边。
霍景深没回答她那句“现在是了”,也没发动车子。他只是握着方向盘,手指用力,指节发白,好像在忍着什么。
温昭雪的手还放在他手背上,能感觉到他的脉搏——很稳,稳得不像刚知道家族秘密的人。
可越是这样,她越觉得不安。
江野的U盘、老爷子的计划、霍景深瞒着她……这些事太大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但她更想知道的是:他为什么在这里?是因为任务没完成,还是因为……她?
她把笔记本抱在腿上,声音不大,但很冷:“你接近我,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吧?”
车里音乐早就关了,空调也关小了。
霍景深踩下刹车,拉起手刹。
车停了下来。
他没看她,低头慢慢解安全带,动作很慢,像在想说什么。然后他靠在座椅上,转头看着她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最开始的任务,是监视你。”
他没否认,也没解释。
温昭雪心跳快了一下。
她猜到答案不会简单,但亲耳听到,还是很难受。她抓紧了笔记本的边角,手指蹭到金属外壳,有点疼。
“谁让你这么做的?”她问。
“家里。”他答得很快,“他们想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千金,值不值得联姻。”
她冷笑一声。“所以那天在喷泉边,你盯着我看,是在记我的表现?”
“是。”
“后来呢?跟踪我行程、帮我挡记者、记得我不吃香菜……也是任务?”
霍景深沉默了一会儿,喉结动了动。“最后一次交报告,是三个月前。之后……我没再上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声音低了,“可能是因为某天早上,你站在窗边喝咖啡,风吹起你的头发,你皱眉的样子,让我觉得……这不是任务该有的感觉。”
温昭雪愣住了。
她想起那天,自己刚撕了和温家的协议书。她穿了件宽大的荧光绿卫衣,头发乱糟糟扎成马尾,手里拿着便利店买的便宜咖啡。她以为没人注意,没想到他在看。
而且看了很久。
她声音有点哑:“那你现在说喜欢我,是因为任务失败后补救,还是真的?”
霍景深解开第一颗领扣。
她第一次见他这么做。平时他连袖扣都扣得好好的,现在却松开了领带,像有什么防线破了。
他看着她,眼神认真,没有躲闪:“如果我说是真的,你愿意信一次吗?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她看着他。这张脸她看过很多次——硬朗的下巴,深眼窝,总是冷冷地看着人。但现在,那些冷漠好像裂开了,露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她想起雨夜他冒雨修车,想起他送她的那支刻着“别一个人扛”的钢笔。
想起他在斑马线等她绿灯亮才走过来牵她的手。那些事太细碎,太真实,不像演的。
可她不敢信。
她怕又被利用,怕自己的心动只是别人棋盘里的一颗棋。
她手指摸着座椅的缝线。皮面有点凉,这种感觉让她清醒。她需要这个提醒自己:这不是故事,她是温昭雪,不是谁的工具。
“你说你不汇报了。”她抬头,“你怎么证明?你删掉之前的记录了吗?有没有销毁证据?你知道吗,在你们那种家庭里,一句‘我喜欢你’根本不算数。”
霍景深没急着回答。
他从西装内袋拿出手机,解锁,打开相册,递到她面前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:三年前慈善晚宴后台,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,递给一个男孩一颗糖。光线暗,画面模糊,但能看出是她,也能看出是他。
“这是我存的第一张关于你的照片。”他说,“不是任务要求,是我自己拍的。”
温昭雪呼吸一紧。
她记得那天。她被林淑芬骂哭,躲到后台擦眼泪,看见一个穿黑西装的小男孩坐在角落,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。她走过去,塞了颗草莓糖给他。
他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她以为他忘了。
原来他一直留着。
“我还记得你穿什么裙子。”他低声说,“香槟色,右肩有条细链。你走路总甩头发,开会喜欢转笔。你生气会摔东西,但从不砸人。你怕打雷,但死都不承认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这些不是任务内容。是我自己记下的。”
温昭雪眼睛有点热。
她猛地抬头,用凶狠压住情绪: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为什么要等到我看到U盘才开口?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我不拆穿,就能一直装下去?”
“因为我怕。”他第一次说出这个词,“我怕我说了,你会笑。怕你觉得我疯了,一个不懂感情的人,居然说自己爱上谁了。我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爱,只知道我不想看你被欺负,不想听别人说你坏话,不想你一个人扛所有事。”
他声音更轻:“后来我发现,我不只是不想。我是……不能接受。”
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温昭雪手指蜷了蜷,指甲掐进掌心。疼让她清醒。
她看着他。这个男人以前冷得像机器,可在她最难的时候,他一次次出现。不是来救她,而是像个普通人一样,递伞、修车、送笔、牵手。
她防备太久,几乎忘了怎么相信别人。
可这一刻,她肩膀松了一点。
不是完全放下戒备,而是心里开了条缝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笔记本轻轻放在副驾座上,然后伸手,碰了碰他刚才解扣子时露出的锁骨。皮肤很烫。
她指尖一抖,马上收回。
“我不确定能不能信你。”她说,“但我……不想现在就拒绝。”
霍景深看着她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冷静观察,而是一种带着期待的脆弱。
他没追问,也没碰她。
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车外,风吹过树梢,发出沙沙声。远处一辆车驶过,灯光扫进车内,照亮两人之间还没散开的沉默。
她摸了摸耳朵。
那里空着,没戴耳环。
她以前总戴,说是显贵气。现在不想戴了。
她觉得,现在的自己,不需要靠那些东西撑场面。
她看向窗外,水面闪闪发亮,像撒了碎玻璃。
然后她轻声说:“下次别用任务当借口了。要是真心想靠近我,直接说就行。”
霍景深侧头看她。
她没看他,但嘴角,微微往上扬了一下。
像春天第一缕忍不住吹出来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