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当归留意到她的小动作，很自然地从口袋掏出一管药膏递过去："活血化瘀的，睡前抹，可以减轻不适。"
沈茯苓接过来看了标签，是药房出的中草药手霜，她拧开闻了闻，当归的味道混着一点薄荷的凉。
"你随身带着这个？"
"苏叶给的，说今天谁捏血压计捏多了就用得上。"
沈茯苓把药膏握在掌心，低头继续走。走进单元门的时候，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，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了一瞬。她上了两级台阶，忽然回头看他。
"林当归。"
"嗯？"
"你今天蹲在地上跟那个老大爷讲高血压的时候，我看了你好久。"
林当归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头看她。楼道的光线昏黄，她站在拐角处，侧麻花辫垂在肩头，木质耳环轻轻荡着。
"然后呢？"他问。
"然后我觉得，"她顿了一顿，似乎在斟酌用词，"我来仁心这几年，有时候忙起来也觉得自己就只是个干活的人。但今天跟你们一起出去，才发现干活也能干得很……有分量、有成就。"
她说"有分量"、“有成就”的时候眼睛认真得像在做汇报，跟平时拌嘴时的俏皮完全两个样。林当归看着她的表情，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他往上走了一级台阶，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步之遥。
"沈茯苓，"他说，"你今天给那个老爷爷采血的时候，他本来怕疼得不行，你扎完他都没感觉到，那一下也很有分量，很厉害。"
沈茯苓看着他，楼道里安静极了。她低下头抿了抿嘴，再抬起来时眼底有一点水光，但她很快眨了两下把它收了回去，然后转身上楼："行了别互夸了，上去煮面，你煮面条的手艺也有分量，想吃了。"
林当归跟着她往上走，楼道里回荡着两人上楼的脚步声，一前一后，默契得像一首二重奏。窗外的槐花在夜风里簌簌落了一地，明天的月亮会升起来，后天还有两个村子要去，下个月还有更多病人要见。但这间合租屋的厨房里，今晚只多了一锅热汤面、两双筷子、和两个今天站了八小时但依然精神着的人。
林当归把面条下进沸水里的时候，沈茯苓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。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，她隔着那层白雾看了很久，直到他回头问"要香菜吗"，她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："要。"
窗外的槐花又落了几片，顺着夜风飘进了厨房窗台，落在碗沿边上。
。。。。。。
苏叶的药房分类系统升级计划是上周开始酝酿的，起因是她整理库存时发现，饮片柜的排序方式还是五年前老药师的旧规矩，按入货时间摆，有时候同一味药能出现在三个不同的位置，每次找都要绕半圈。她花了三个晚上画了张新图纸，按药性和功效重新分区，解表药一排、清热药一排、温里药一排、补虚药又一排，每种药材的位置都标了号，对应着她手写的一本索引册。
周三七是第一个被拉去参观的。他下了夜班还困着，被苏叶拽到药房，顶着两只熊猫眼听她滔滔不绝讲了十分钟分类逻辑。
"你看，桂枝和肉桂放相邻格子，都是温里药，但桂枝偏表肉桂偏里，用的时候方便比对。茯苓和猪苓也放一起，利水渗湿的，跟泽泻挨着，一目了然。"
苏叶拉开一个个小抽屉展示，每个抽屉侧面都贴了药材名和编号，整齐得像一本装帧精致的书。
"好、好厉害。"周三七打着哈欠由衷地赞。
"你别光说厉害，你记一下位置，以后来拿药别找错。"
周三七迷迷糊糊地应了。他走了之后，苏叶又拉来了秦远志，理由是"上次你给我看合同特专业，这次你看看我这个系统性怎么样"。
秦远志站在药房中央环视了一圈，点了点头："逻辑清楚，位置标注明确，比之前好找。"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，"你写索引的字很工整。"
苏叶被夸得眉开眼笑，转身给每个新标签又描了一圈花边，纯属个人审美追求。
林当归是午休时路过被截住的，他刚会诊完一个病人，白大褂口袋还插着笔，被苏叶拽着袖子拉进了药房。苏叶把整面药柜拉开给他展示了一遍，动作带着一种刚装修完房子请人参观的得意。
"林医生你看，柴胡和升麻现在放一排了，都是升阳举陷的。以前柴胡放在第三列升麻放在第七列，找起来转得我头晕。"
林当归上下看了看，伸手拉开写着"黄连"的抽屉闻了闻，又拉开相邻的"黄芩"看了看成色，回头朝苏叶竖了个拇指："分类好，货也好。苏叶你这药房管理水平，比省城有些三甲都强。"
苏叶兴奋得原地小跳了一下，但下一秒，她拉开写着"黄芪"的抽屉时，笑容凝固了。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的不是黄芪，而是片状大小相近但颜色偏白的，山药片。
"怎么回事？"她猛地拉开旁边的抽屉，标着"山药"的格子里却放着当归。再拉开"当归"，里面是川芎。她愣了两秒，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把药柜上半排的抽屉全拉开了。大部分是对的，但有七八个格子的药材跟标签对不上，像是有人在她新系统成型之后随手归位时放错了。
"谁动了我的药柜？"苏叶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。
林当归站在旁边，看了看那几个错位的药材，又看了看苏叶通红的脸，很有眼色地悄悄退出了药房，留下她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咬牙切齿地重新归位。
那个"谁"很快自己浮出水面了，周三七在食堂被苏叶堵住的时候还端着餐盘找座位，看见苏叶的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妙。
"七、七七，"苏叶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"你早上来拿桂枝的时候，是不是放错了抽屉？"
周三七回忆了一下，他早上确实去药房拿过桂枝，半睡半醒之间拉开了一个抽屉，好像……旁边那个抽屉也开着……他好像顺手把桂枝放进了……他绞尽脑汁想了两秒，脑子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睡意。
"我、我可能……放错了？"他小心翼翼地承认。
苏叶深吸一口气，手里的筷子在餐盘边沿敲了三下。周三七缩了缩脖子，做好了被暴风骤雨洗礼的准备。但苏叶只是把餐盘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，坐下之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，然后说："行。那你下午来帮我重新分类，我那些抽屉的摆放逻辑你得背下来，不然以后还是会放错。"
"好！我背！"周三七如释重负，赶紧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到了苏叶碗里作为赔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