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青黛在食堂另一端目睹了全程，端着咖啡走过来坐下，朝苏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："苏叶你今天战斗力爆表啊。"
"我花三个晚上画的图纸。"苏叶咬着鸡腿含混不清地强调，"他一个瞌睡就给我打乱了。"
"让他赔你。"任青黛慢悠悠喝了口咖啡，"让他跟你药房签个'使用协议'，以后进药房先背一遍索引才能动手。"
周三七在旁边猛点头："我签我签。"
沈茯苓端着汤碗坐过来时正好听见结尾，笑着看了一眼林当归。林当归会意地给她把汤碗接过来放稳，顺手替她递了张纸巾。沈茯苓接纸巾时指尖碰了他的，这次她没缩，多停了半秒才收回去。林当归低头扒饭，嘴角的弧度只有碗沿能看见。
下午的药房教学现场颇为壮观，苏叶搬了张凳子坐在药柜前面，拿着一沓手写的药材名录，对蹲在旁边的周三七逐排讲解。"第一排，解表药。麻黄、桂枝、紫苏、生姜、荆芥、防风……你复述一遍。"
周三七老老实实地复述。他学东西倒是快，毕竟天天跟病历打交道的脑子，记性不差。走了两排之后，苏叶开始抽考："嗯，第三排第二列是什么？"
周三七想了想："清热燥湿药……黄连？"
"对了。第五排第四列？"
"茯苓？"
"对了。"苏叶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把名录本合上，"行了，以后不许再放错了。要拿药先看标签，标签跟药材对不上你就来问我。"
周三七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，郑重地伸出手："苏叶老师，我保证。"
苏叶被他这声"老师"叫得一愣，随即绷住脸拍了他的手心："行了行了，别贫了，去上班吧。"
周三七走出药房时回头看了一下，苏叶正蹲在柜子前面把早上他放错的那几味药重新核对，一张一张地贴着新标签，侧脸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叽叽喳喳的圆脸姑娘。他在门口站了两秒，然后快步走回住院部，一路上脑子里的药房索引比病历还清晰。
下午快下班的时候，医院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提着一只保温桶站在中医科门口，左顾右盼地找人。林当归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时看见她，愣了一下，是那位口腔溃疡的女患者，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短袖衫，面色红润，精神头比第一次来时好了不知道多少。
"林医生！"老太太看见他就笑了，"我来复查的，顺便带了点东西。"
她把保温桶放在诊桌上打开，里面是一碗红烧肉，酱色油亮，肥瘦相间，肉块炖得酥烂透光，上面还点缀了几粒青翠的葱花。
"我老伴做的，他说一定要让你尝尝。我吃了你那些药之后，嘴巴好了，胃口也好了，他说你这医生'治病还治人'，非得做碗红烧肉送过来。"
林当归看着那碗红烧肉，喉头动了一下。他诊室里没什么可以回礼的，从抽屉里翻出一袋自己平常泡的陈皮，倒了一小包递过去："阿姨，这个您拿回去泡水喝，理气健脾。肉我收下了，但下回来您别带了，不能让您破费。"
"不破费不破费。"老太太摆摆手，把保温桶盖好放在桌上，"你吃完了桶再还我就行。下回我老伴说做酱牛肉，比红烧肉还香。"
老太太走了之后林当归站在诊桌前看了那碗红烧肉很久。肉还微微冒着热气，葱花被余温烫得蜷缩起来，香气一丝一缕地从桶沿钻出来。他把桶盖重新盖好，拿手机拍了张照片，想了想，发到了六人群里："病人家属送的红烧肉，下班到我家分享。"
群里立刻炸了锅。苏叶发了十个感叹号加一串鼓掌，周三七问"我能吃两块吗"，任青黛回"你一个人吃不完一桶吧"，秦远志发了个"收到"。沈茯苓回得最晚，就两个字："留点。"
下班后六个人又挤进了合租屋，那碗红烧肉被林当归重新加热了盛在大盘子里，又炒了两道素菜，煮了一大锅米饭。六个人围着折叠桌坐得满满当当，筷子越过桌面在菜盘上空交错。红烧肉炖得极好，肥而不腻，入口即化，酱汁拌饭堪称一绝。周三七闷头连吃了两碗米饭，苏叶一边说他"能不能有点出息"一边又给他添了半勺肉汤。
沈茯苓坐在林当归旁边，吃了一口肉之后眯了眯眼："这个五花肉选得好，三层肥两层瘦，料汁也挂得匀。比上次夜市那家烤五花好吃。"
"那必须的。"林当归夹了一块瘦肉多的放进她碗里，"夜市是速成的，这个是慢炖的。病人老伴说炖了两个半小时。"
任青黛靠在椅背上，端着一杯山楂水慢悠悠地喝，看着满桌的喧闹，忽然说了一句话："你们有没有觉得，咱们这小半年过得比前几年加起来都热闹？"
桌上安静了一瞬，周三七把嘴里的饭咽下去，认真想了想："是。去年这时候我值夜班回来都是一个人啃面包。"
"我也是。"苏叶接话，"去年药房就我一个人，有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。"
秦远志放下筷子，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碗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："我去年这时候还在省城失眠。"
任青黛举了举手里的杯子："那就行了。来，碰一个。"
没有酒，大家纷纷举起手边的杯子，林当归的菊花茶、沈茯苓的温水、苏叶的橙汁、周三七的豆浆、秦远志的白开水、任青黛的山楂水。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杂响，声音不算清脆，混在一起却热闹极了。
饭后苏叶主动去洗了碗，周三七跟进去打下手，两个人这次没拌嘴也没撞头，一个冲一个擦，配合得像已经做了很多次。秦远志坐在客厅窗边翻一本心内科杂志，任青黛路过时顺手把窗台上那盆绿萝浇了点水，两人隔着半间客厅的距离，谁也没说话，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动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