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当归和沈茯苓坐在阳台上，夏月的晚风带着槐花的余香和远处田野的气息，凉丝丝地拂过面颊。沈茯苓坐在一把藤椅上，林当归靠在栏杆边，两人中间隔着一盆薄荷的距离。远处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，像落在地上的碎星星。
"那碗红烧肉真挺好吃的。"沈茯苓把下巴搁在膝盖上，侧头看他，"你收了病人的东西，合规矩吗？"
"一桶肉而已。"林当归笑了笑，"病人一片心意，拒绝了反而生分。明后天我去药房配点润喉的茶包给她老伴，算回礼。"
沈茯苓"嗯"了一声，转头继续看远处的灯火。
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："林当归，你来仁心小半年了，有没有后悔过？"
这个问题沈茯苓之前一直没问过，林当归靠在栏杆上想了一会儿，夜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轻轻掀动。
"没有。来之前最后那段时间，我在省城每天醒来都觉得肩膀上扛着一座山。来这儿之后山还在，但旁边多了几个人帮我抬。"
沈茯苓转回头看他。阳台的灯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，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，但眼睛亮得惊人。她看着他的表情慢慢变柔和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说出来的话却很轻："那以后山再重的时候，你喊一声。"
林当归看着她的眼睛，心里有个声音在说"沈茯苓"，但他嘴上只说了："好。"
两人就这么在阳台上安静地坐了很久。直到客厅里传来周三七的嚷嚷声"苏叶你洗洁精挤多了全是泡泡"，苏叶的回骂"你管我我乐意"，然后是两人笑成一团的动静。任青黛从窗边站起来去关门，经过阳台时瞥了一眼林当归和沈茯苓的背影，什么也没说，只伸手把阳台的推拉门轻轻带上了半扇，给他们留了安静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，薄薄的，银白色的，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。槐花快要谢了，枝头只剩下零星的几串白，但香气反而沉淀得更厚了，像被夜风熬过之后浓缩成的膏，丝丝缕缕地缠绕着这间合租屋的每一个角落。
林当归站起来准备收藤椅的时候，沈茯苓忽然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。他低头看她。她坐在藤椅上仰着头，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如一块温过的玉。
"明天早餐想吃煎饺。"
"行。"
"你调馅。"
"行。"
沈茯苓松了手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，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停了十分之一秒。那个停顿短得几乎不存在，但她站过的那小片空气里，有她发间残留的槐花香味和夜间微凉的体温。林当归站在原地等那片空气慢慢散开，然后弯腰收了藤椅，关好阳台门，跟着她的脚步进了客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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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城卫生系统今年的重头戏是"基层医疗联合体"建设。县卫健委牵头，把辖区内县城及乡镇的十几家医院、卫生所、社区服务站统合起来，搞了一个"联合坐诊月"，要求各家医院每周至少派医生去基层坐诊一次。仁心被分配了两个点，一个在城南的社区卫生服务站，另一个在三十公里外的青山镇卫生院。
院办开协调会的时候，任青黛坐在长桌一侧听完任务分配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"青山镇我去过，路不好走，但那边缺医少药，尤其缺中医。林当归，你带七七去吧。"
她转向秦远志，"远志，城南那个点你负责，我给你配一个护士，护理部那边你自己选。"
秦远志抬眼："苏叶能调吗？"
任青黛眉毛挑了挑："你要苏叶去药房窗口发药还是跟诊？"
"跟诊。那边慢病管理需要用药指导，她懂。"
任青黛看了他两秒，然后低头在协调表上勾了一笔："行，苏叶给你。我回头跟药房说，每周四下午让她调出半天。"
秦远志面色如常地点头，但手指在桌子下面悄悄攥了一下又松开。
周三七从会议室出来之后一路小跑到药房找苏叶："苏叶！我下周要去青山镇坐诊了！林老师带我！去一天！"
苏叶正在称当归，头也不抬："去就去呗，你激动什么。"
"我还没下过乡呢！听说青山镇卫生院后面有条溪，夏天能摸鱼……"
"你是去看病还是摸鱼？"苏叶放下秤，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无奈地笑了，"你把听诊器带好，别光想着溪。"
周三七连连点头，又补了一句："那你要不要一起去？"
"我去干嘛？我又不是你们科的。"
"药方需要人抓啊……"周三七挠头，"而且那个镇子听说有家老字号卖枣糕的，你肯定喜欢。"
苏叶看着他，唇角动了一下："你听谁说的？"
"我查攻略查的。"
苏叶没忍住笑出来，伸手把他领口翻出来的标签按回去："行了行了，你去吧。给我带一盒枣糕回来，记着。"
周三七走了之后，苏叶对着那杆秤站了一会儿，把称好的当归包进纸里时，嘴角那抹弧度还留着。
周五，林当归和沈茯苓在厨房忙活晚饭的时候聊起了这件事。林当归在切土豆丝，刀工细密均匀，切出来的丝在水里泡着，根根分明。沈茯苓在旁边洗青菜，水龙头哗哗响着。
"青山镇你去过吗？"林当归问。
"实习的时候去过一次。"沈茯苓关了水龙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"山路弯多，面包车开着有点颠，但镇子挺安静的。那边卫生院条件一般，去年我来的时候连台像样的心电图机都没有。"
"现在有了？"
"县里统一配了一批，应该有了。"她拿干毛巾擦了擦手，靠在冰箱旁边看他切菜，"林当归，你带七七去坐诊，他行吗？"
"行。他最近进步大，该独当一面了。"
沈茯苓歪头看了他一会儿："你像在说他，又像在说自己。"
林当归切土豆丝的手顿了一下，把最后一根切完放进水里，转头看她："怎么说？"
"你让他去坐诊，其实也是在告诉他自己，走了半年了，该从新的地方重新开始了。"
林当归看着沈茯苓，灶台上的水汽氤氲上升，隔在两人之间。他觉得自己这半年来走过的每一步好像都被她看在了眼里，不需要解释，她就能把那些他自己都说不出口的东西轻轻点透。
"嗯。"他低下头继续淘土豆丝，"你挺懂我。"
"废话，住一个屋檐下小半年了。"沈茯苓转身去开冰箱拿鸡蛋，背对着他的时候嘴角弯了弯，"快切完，我饿死了。"
青山镇那趟行程定在周三。一大早面包车停在医院门口，周三七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第一个到，包里除了听诊器血压计，还有一袋苏叶塞给他的陈皮梅，说是"路上晕车含着"。林当归到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车边啃包子，腮帮子鼓着，眼睛望着县城的街道，表情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期待。
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。周三七一开始还兴奋地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梯田和竹林，但弯道太多，半小时后他就蔫了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，额角沁着汗。林当归从口袋里摸出苏叶给的那袋陈皮梅，剥了一颗递过去："含着。"
周三七含住陈皮梅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慢慢压了下去。他睁开眼朝林当归笑了一下："林老师你也有？"
"苏叶给了一袋，说'你跟七七一人一份'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