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袋陈皮梅，包装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笑脸贴纸，苏叶画的。他把包装袋重新封好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，靠回座椅上，表情比刚才安定了许多。
青山镇卫生院比林当归想象中体面一些。一栋三层小楼，外面刷了淡黄色的外墙漆，门口挂着"青山镇卫生院"的木牌，牌子上还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带。卫生院的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提前接到通知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看见林当归下车就迎上来握手："林医生！欢迎欢迎！镇上老百姓听说县里来了中医专家，一大早就在诊室外面排了队，您看……"
周三七跟在林当归后面，背着包挺了挺胸。院长看见他，也热情地握了手："这位是周医生？年轻有为，年轻有为。"
林当归他们跟院长回应了一下，便开始了看诊。诊室在一楼靠左，不大但干净。窗户对着院子，能看见外面一棵很大的石榴树，六月的石榴花开得正红，像在绿叶间点了一簇簇小火苗。林当归换上白大褂坐下时，窗外已经排了十几号人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，有的拄着拐杖，有的由家人搀扶着，安安静静地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着。
第一个病人就是个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多年的老伯，咳嗽气喘了十几年，最近天热更严重了。林当归搭脉、看舌苔、听肺音，又让周三七拿听诊器听了一遍。
周三七听完之后皱了皱眉："哮鸣音明显，痰鸣音也多……林老师，这个是不是可以用小青龙汤？"
"你再说说为什么。"
"外寒内饮，咳喘气急，痰多清稀，舌苔白滑……"周三七逐条对照着诊断要点，越说越顺，"对了，脉象是弦紧的对吧？"
林当归点了点头，示意他写方子。周三七手有些抖，但一笔一画地把小青龙汤的方子写了下来，麻黄、桂枝、细辛、干姜、半夏、五味子、白芍、甘草，剂量还特意跟林当归确认了两遍。病人拿着方子高高兴兴地走了之后，周三七长舒一口气，后背白大褂湿了一小片。
"第一次开方？"林当归问。
"嗯。以前都是看您开，今天自己写……手都在抖。"
"抖正常。写够一百张就不抖了。"林当归把下一号叫进来，侧头看了周三七一眼，"刚才辨证对了，思路也清楚。你今天的诊费回头该分你一半。"
周三七被夸得脸一红，低头去写门诊记录，笔尖依然有些抖，但这次抖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后面接的病例五花八门。膝盖疼了大半年的农妇、胃炎反复发作的退休教师、失眠多年的老奶奶。林当归边看边给周三七讲解辨证要点，周三七听得认真，笔记本记了满满五页，字跟平时写病历一样工整。到中午休息的时候，他的眼眶下面没有青黑，反而亮着光。
午休时院长安排他们在卫生院食堂吃饭，三菜一汤，简简单单。食堂的阿姨特意多炒了一盘韭菜鸡蛋，说是"给城里来的医生加菜"。周三七吃了三大碗米饭，边吃边跟林当归聊上午那几个病例。
"林老师，那个胃痛的阿姨半夏泻心汤加减用得好，我记下来了。回去跟远志哥交流一下，他肯定感兴趣。"
林当归端着碗看他："三七，你上午有没有觉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？"
周三七咬着筷子想了半天："有。以前我坐这儿会害怕，怕辨证错了、怕开方开错了、怕病人问我我答不上来。今天早上那个老伯问'我这个咳喘能断根吗'，我说'能控制，但得坚持调'，说完了才发现自己没慌。"
林当归笑了笑，低头继续吃饭。窗外那棵石榴树在正午的阳光下开得热烈如火，红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着，落了几片在窗台上。周三七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，忽然说："林老师，青山镇挺好的。"
"嗯，挺好的。"
下午的门诊少了一些，两点多就结束了。院长送他们到门口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一罐青黄杨梅和一块自家腌的腊肉。
"林医生，周医生，镇上没什么好东西，这杨梅是后山自家种的，腊肉是过年腌的还剩一块，你们带回去。"
林当归推辞不过，接了。周三七在旁边小声说"杨梅苏叶肯定喜欢"，被林当归听见了，他把那罐杨梅递到周三七手里："那这个你带回去给苏叶。"
周三七接过罐子的手紧了紧，耳朵红得跟窗外石榴花一个颜色。"林老师，我……"
"拿着。她那罐陈皮梅救了咱俩的晕车，该还人情。"
回程面包车下山的时候，周三七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怀里抱着那罐杨梅，虽然山路还是弯，但他这次没晕车，大概是心里那点甜味把颠簸都中和了。林当归坐在他旁边看窗外飞掠而过的梯田和竹林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，他掏出来看，是沈茯苓发来的消息："青山镇怎么样？"
他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，配文："不错，山里凉快。"
沈茯苓秒回："那等你回来煮杨梅汤。"
林当归回了个"好"字，把手机收起来。车子转过一个弯道，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把整片山谷照得金灿灿的。他看了看旁边抱着杨梅罐打盹的周三七，嘴角弯了弯，也闭上眼睛靠着座椅休息了一会儿。
那天傍晚回到县里时天色刚暗下来。周三七抱着杨梅罐直奔药房，苏叶正在合账，看见他闯进来愣了一下："你回来了？"
"嗯！"他把杨梅罐放在柜台上，气喘吁吁的，"青山镇后山产的！我给你带的！"
苏叶低头看那罐杨梅，青黄色，个头不大但饱满，罐子外面还贴着手写的产地标签。她抬眼看了看周三七跑得通红的脸和鼻尖上细密的汗珠，伸手把罐子接过来："谢了。晕车没？"
"没！吃了你给的陈皮梅就好了。"
苏叶打开盖子闻了闻，杨梅清冽的酸香扑面而来。她没忍住笑了一下，把罐子放回柜台里，然后从抽屉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："给你的。今天下午新焙的陈皮，泡水喝，解暑。"
周三七接过布袋，怔了一下，然后咧嘴笑了。他捏着那只暖烘烘的陈皮布袋站在药房柜台前面，苏叶低着头继续合账，假装没看他，但耳尖的那点红在药房的白炽灯下格外清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