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远志周四下午去了城南社区卫生服务站。苏叶跟在他旁边，背着一个小型药箱，里面装着常见慢性病的用药和她的笔记本。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，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配牛仔裤，看起来比在医院时年轻了好几岁。
社区卫生服务站的规模不大，一间诊室加一个药房窗口。但来的人不少，大多是附近小区的中老年人，拿着药盒来咨询用药或者量血压测血糖。秦远志坐诊的时候习惯安静专注，偶尔苏叶在他旁边递个药或者查个配伍禁忌，两人之间的配合有种不需多言的默契。
一个高血压患者来复诊，秦远志看完血压记录之后问："最近有没有头晕？"
"有……偶尔，早上起来的时候。"
秦远志调整了降压药剂量，又翻了翻病人的饮食记录，注意到他盐摄入偏高。他把记录本转过去让苏叶看："苏叶，你跟他讲一下低盐饮食的注意事项。"
苏叶立刻接过去，坐在病人旁边用通俗的话一条条讲，盐勺怎么用、酱油和蚝油里有盐要注意、腌制食品少吃、炒菜最后放盐……病人听完连连点头，临走时还拉着苏叶的手说："姑娘你讲得明白，比我看说明书强多了。"
苏叶送走病人转回来的时候，秦远志正在写门诊记录。他头也没抬地说："你讲得很好。"
"那是，我背过低盐饮食宣传册。"
"但你能把宣传册上的话翻成老百姓能听懂的，这个本事很多人却没有。"
苏叶愣了一下，随即低头整理药箱，把血压计和听诊器归位。她背对着秦远志蹲在地上收拾的时候，声音闷闷的："秦医生，你今天话比平时多。"
秦远志手里的笔停了停："被你带的。"
"我带的？"
"跟你一起出来坐诊，不自觉就说多了。"他合上病历本，"你刚才对病人说话的时候，表情很放松，周围的人也会放松下来。"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，"这是你的优点。"
苏叶蹲在地上没动，但脸埋在药箱里，手下的动作慢了好几拍。等她把药箱整好站起来时，脸上的热度已经褪了大半，但眼角微微弯着，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。
回医院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着，城南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遮出浓密的树荫。
苏叶走着走着忽然说："秦医生，谢谢你今天带我来。"
"应该的。"
"下次还带我行不行？"
秦远志侧头看了她一眼，苏叶快步走在梧桐树荫里，浅蓝衬衫的下摆被风轻轻吹动，侧脸白皙干净，鼻尖有一小片被太阳晒出的微红。
"行。"他说。
苏叶没再说话，但脚步轻快了许多。树影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地晃动，蝉声把整条街包裹在沉甸甸的夏意里。
晚上六个人又在林当归和沈茯苓的合租屋聚了，周三七带来的青黄杨梅被沈茯苓做成了冰镇杨梅汤，酸甜清冽，六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。苏叶把秦远志今天在社区跟她说的"这是你的优点"讲了出来，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开心。周三七在旁边酸溜溜地接了句"那我呢"，被苏叶塞了一颗杨梅堵住了嘴。
任青黛靠在窗边喝着杨梅汤，看着客厅里吵吵闹闹的五个人，忽然开口："下周联合坐诊月的总结会，院办让我挑个人做汇报。我想让七七上。"
周三七嘴里的杨梅差点噎住："我？！"
"你最近基层坐诊表现不错，青山镇那边的反馈今天下午到了，说你跟林当归配合得好，说话耐心，方子也开得稳。"任青黛看着他，"怎么，不敢？"
周三七的喉咙动了一下，他看了一眼林当归，又看了一眼苏叶，最后目光落回任青黛脸上，深吸了一口气："敢。"
苏叶在旁边把最后半杯杨梅汤喝完，放下杯子的时候碰了碰周三七的胳膊，声音里带着一个极轻的笑意："加油啊周诊断。"
周三七的耳朵尖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红得像窗外的石榴花。
林当归坐在沙发角落，沈茯苓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腿。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，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和呼吸。他低头看她，她正仰头喝杨梅汤，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，杯沿搁在下唇上，被灯光照得泛着玻璃透明的光。
窗外的老槐树花几乎谢尽了，但绿叶反而更浓更密，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今夜没有月亮，但客厅里的六个人、六杯杨梅汤、满屋子酸酸甜甜的初夏空气，把每个角落都填得亮堂堂的。林当归靠在沙发上，看着地毯上沈茯苓仰头喝汤时那截安静的脖颈线条，心想这个夏天大概是他过去这些年里最好的一个。而他不需要做什么宏大的事来证明它，只需要在每一场坐诊、每一次杨梅汤碰杯、每一回夜风穿过梧桐树的时候，把身边的人的脸记得再清楚一些就够了。
沈茯苓放下杯子的时候，侧过头朝他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轻，像杨梅汤的甜味留在舌根上若有若无的余韵。林当归也笑了一下，两人都没说话，但窗外的夏风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吹近了那么一点点。
。。。。。。
周三七为了那份汇报材料，熬了三个晚上。
头一天晚上他坐在医院宿舍的书桌前对着电脑憋了俩小时，删了写写了删，光标闪了八百遍，屏幕上最后只剩下"各位领导、同事大家好"九个字。他抓了把头发，掏出手机给苏叶发了条消息："救救我。"
苏叶回得很快："怎么了？"
"我不会写汇报。"
隔了两分钟，苏叶发来一行字："你开门。"
恰巧苏叶这周值夜班，周三七从椅子上弹起来去开门，苏叶裹着一件薄开衫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她的笔记本电脑。"我知道你写不出来，过来看看。"她径直走进来，把电脑放在他的书桌上，拉开椅子坐下，"你把你做的事讲一遍，我帮你理结构。"
周三七搬了张凳子坐她旁边，开始磕磕绊绊地讲：青山镇坐诊遇到了哪些病例、怎么处理的、病人反馈怎样、跟林老师学到了什么。苏叶边听边打字，偶尔打断问"那这个病例你重点想说啥""你开那个小青龙汤的时候怎么想的"。她打字的速度不快，但结构理得清晰，把周三七凌乱的叙述一条条捋成了"病例分享-诊疗思路-心得体会"三部分。
两个小时后一份初稿成型了。苏叶把电脑推回给周三七："剩下的你自己润色，把病例细节补一补。大体框架没问题了。"
周三七看着屏幕上整整齐齐的大纲和要点，转头看向苏叶。她靠在椅背上伸懒腰，打了个哈欠，眼尾泛着困意的水光。"苏叶……"他声音忽然有点哑，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。"苏叶站起来收拾电脑，"你汇报的时候别紧张就行，上台就把下面的人当白菜。"
"那你来听吗？"
苏叶脚步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他："全院总结会我又不是院办的，去干嘛？"
"就……坐底下帮我壮壮胆。"
苏叶看着他，月光从宿舍窗户照进来，把他眼里的紧张和期待照得一览无余。她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："行，我去。但你要是念稿子念磕巴了，我可不管。"
"我尽量不磕巴！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