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叶走了之后,周三七对着电脑又把稿子改了两遍,直到凌晨一点才上床。躺下的时候他想起苏叶刚才靠在他椅背上的侧影、打字时抿住的嘴唇、临走时那句"行,我去",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会儿,才裹紧被子睡了过去。
汇报安排在周五下午的全院大会上。周三七上午值完门诊后饭都没好好吃,坐在食堂角落里一遍遍默念稿子,筷子夹菜都忘了嚼。苏叶坐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念,被她敲了一下碗沿:"吃饭!念经能当饭吃?"
周三七回过神赶紧扒了两口饭,咽下去之后眼巴巴看着她:"苏叶,你下午坐第几排?"
"最后一排。"
"那么远?"
"你管我坐哪儿。你看不见我就能当我不在了,就不紧张。"
周三七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但心里还是悬着。下午两点半,会议室坐满了人,院领导坐在第一排,各科室的医护三三两两散在台下。周三七坐在靠边的等候区,手心全是汗,稿子被他捏得边角都卷了。
任青黛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,拍了拍他肩膀:"放松。你那些病例都是你亲手处理的,说出来就行。"
秦远志从他前面走过去时也看了他一眼,比了一个"加油"的手势。
轮到周三七的时候他站起来往讲台走,腿有点软。站到话筒前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,苏叶果然坐在那里,双手撑在膝盖上,正朝他用力点头。她在笑,那个笑容不大,但足够让他看见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稿子摊开,但第一句他没有看稿子。
"各位领导、同事,大家好。我是住院部的周三七。"
开头说出去之后,后面的就顺了。他讲了青山镇那个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的老伯,讲了自己第一次开小青龙汤时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,讲了后来病人复诊时说咳喘好多了的那个早晨。台下安静地听着,偶尔有笑声,偶尔有轻轻点头。他讲到第三段的时候完全放开了,甚至临时脱稿加了一句"林医生那天跟我说,写够一百张方子手就不抖了。我现在才写了两张,但我觉得快了"。
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。林当归坐在中排,隔着一排脑袋朝他竖起大拇指。周三七看见了,嘴角咧得更开了。
八分钟的汇报结束,他鞠了一躬,台下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个汇报者都响。院长陈老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戴上,朝他点了点头。周三七走下台的时候脚步是飘的,但他一眼就在后排看见了苏叶,她站起来朝他比了两个大拇指,嘴唇动了动,口型是"周诊断"。
周三七坐回座位上,胸腔里的心跳又快又重,但他忽然觉得,这半年多来所有的夜班和压力都值了。
晚上众人去合租屋庆祝,沈茯苓炖了一锅排骨汤,林当归炒了几个菜,苏叶带了药房新泡的青梅酒,说"度数很低,喝一杯没事"。周三七在饭桌上被轮流灌了三小杯青梅酒,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,开始滔滔不绝地复盘自己的汇报表现,从语速到停顿到最后的鞠躬角度,细节到连苏叶都嫌他啰嗦了。
"行了行了,"苏叶给他夹了块排骨堵嘴,"你再说下去我能把每个字背出来了。"
周三七嚼着排骨,含含糊糊地说:"那你说一遍我听听。"
苏叶一愣,筷子停在半空。然后她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,真的开始背:"各位领导、同事,大家好。我是住院部的周三七……"她背到第三句的时候周三七愣住了,嘴里的排骨都忘了嚼。她把他在青山镇分享的病例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,连小青龙汤的方剂组成都准确无误。
"你……"周三七把排骨咽下去,声音有点抖,"你怎么记那么清楚?"
苏叶低头喝汤,声音从碗沿上方飘出来:"你练了三天的稿子,我想不记住都难。"
桌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任青黛率先打破了沉默,举杯碰了碰周三七的碗沿:"七七,今天你是主角。干一个。"
秦远志也跟着举杯,林当归和沈茯苓对视一眼,一起把杯子举了起来。五只杯子和周三七那只碰在一起,青梅酒的清香在空气中漫开,把所有人嘴角的笑意都泡得软绵绵的。
饭后苏叶和周三七照例去厨房洗碗,今晚水声哗哗的,两人之间的沉默却比往常多了一层东西。周三七洗完最后一只碗递给苏叶擦干的时候,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秒。苏叶接过去,低垂的眼睫颤了一下,然后她把碗放回沥水架,转过身去看他。
"七七。"
"嗯。"
"你今天汇报得挺好的。真的。"
周三七站在水槽前,围裙上溅了水渍,头顶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苏叶身上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说:"苏叶,你以后能不能每次都来?"
"来干嘛?"
"来听我汇报。来……看我进步。"他挠了挠后脑勺,"就坐在最后一排也行。"
苏叶看着他认真的表情,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,然后拿起自己放在柜台上的手机,翻了翻,转过来给他看。屏幕上是备忘录里一条置顶记录,写着"周三七汇报日——周五下午,大会议室"。
"不用你说,"她收起手机,"我已经在了。"
周三七站在厨房里,后背抵着灶台边沿,望着苏叶的背影消失在客厅方向。他低头笑了很久才把嘴角压下去,转身把水槽边角的水渍擦了,关灯跟了出去。
那晚朋友们走了之后,合租屋安静下来。林当归坐在沙发上翻一本《金匮要略》,沈茯苓躺在沙发的另一头,脚搭在他大腿旁边,枕着自己的胳膊看手机。两个人的距离保持着沙发两端,不远不近,像一杆天平上平衡的两端。
"林当归。"沈茯苓忽然放下手机。
"嗯?"
"七七今天汇报的时候说'写够一百张方子手就不抖了'。这话是你说的?"
"随口说的。"
沈茯苓侧过身来看他,下巴搁在自己胳膊上。
"那你有没有跟他说过,师父当年跟你说这话的时候,你是什么感觉?"
林当归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,想了想。客厅里很安静,窗外传来远处的蛙鸣和风声。
"我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我刚毕业,第一次独立坐门诊,开错了一个方子被病人骂了一顿。晚上回去我坐在诊室里发呆,我师父走过来看了我半天,说了这句话。"
他顿了顿,"那句话让我撑了整整一年。"
沈茯苓安静地看着他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。
"那你现在呢?"她问,"撑过去了吗?"
林当归侧过头看她。她躺在沙发另一头,长发散在靠垫上,眼睛在月光里泛着湿润的光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缓缓地说:"撑过去了。"
沈茯苓弯了弯嘴角,把目光移回手机上,但脚趾头在沙发垫子上轻轻勾了一下,碰了碰他大腿外侧的裤子。那一下极轻,像蜻蜓点水,点到即收。林当归的膝盖微微僵了一瞬,然后他伸手把她滑到地上的开衫捡起来搭在她身上。
沈茯苓没有拒绝。她翻了个身把开衫裹紧了些,背对着他,但月光照着她露出来的那截耳朵尖,红得像六月熟透的杨梅。
那晚睡觉前林当归在阳台站了会儿。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,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,但树冠更密更浓了,遮了大半个夜空。他靠在栏杆上喝了杯温水,想着今天汇报时周三七站在讲台上眼里的光,想着苏叶备忘录里那条置顶记录,想着沈茯苓脚趾在沙发垫子上勾了一下又缩回去的触感。每个人都在这半年里慢慢长出了新的枝丫,有的开花,有的抽叶,都在朝着阳光的方向一点点舒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