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轮赛事的战场，名为万灵血池。
它并非蓄满血水的池沼，而是一座下沉环形石台。石台中心嵌满暗红色阵纹，色泽如同干涸千百年的凝血，纹路表层萦绕一层淡薄灵光，是长年累月灵力浸泡沉淀而成。三层石阶蜿蜒向下，直通阵法核心，石阶表面被无数修士踩踏得光滑圆润，边角布满细密磨损。
万灵血池不会直接发动攻击，阵法纹路能够与修士灵力共鸣，牵引出人灵魂深处封存的记忆碎片，在阵心构筑幻境。幻象绝非虚妄，全部源自亲历过往，只是被阵法无限放大。一切触手可及，光影、声响、温度、气息尽数复刻，清晰如昨日重现——好比退婚那日斜斜洒落演武场的日光，石阶碎裂时玉石崩开的脆响，纸片迎风翻动时边缘透出的微光。
叶尘伫立血池边缘，垂眸凝视地面蜿蜒的暗红色纹路。线条像是远古阵法残存的遗迹，深浅错落，随处可见反复修补的痕迹，丝丝暗红微光沿着刻线静静流淌。他早已熟读赛事规则：踏入阵心，直面自己最深的记忆，看破幻象，便可走出血池。
抬步，他走入阵法中心。靴尖踩上第一层石阶的刹那，暗红阵纹骤然亮起，光流沿着刻线自外围向着中心缓缓涌动，仿佛沉寂的血络重新复苏。每向下踏出一步，灵光便炽盛一分，待他踏上底层石台，整套阵法尽数被血色光芒铺满。
下一瞬，周遭景象剧变。
七玄宗演武广场浮现在眼前。刺目的日光倾泻而下，青灰地砖泛着暖白光晕，高台之上立着一道红裙身影，裙摆被长风轻轻扬起。是林婉儿，依旧站在当年退婚的位置，眉眼神态和三年前分毫不差。
叶尘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，满是新鲜血污，黑袍破碎不堪。正是他重伤挣扎着爬回演武台的模样，手背伤口不断渗血，指关节凝结厚厚的血痂。
高台上传来熟悉的声音，语调平淡，带着刺骨的轻蔑，和当年一模一样：“你以为你还能翻身？”
三年前，他浑身浴血跪倒此地，连站起身的力气都不复存在，只能任由这句话碾过心神。
而今，他稳稳立在幻境广场中央，身躯完好无损。叶尘缓缓抬头，掌心银灰色光华自指缝喷涌而出，在炽烈日光下分外醒目。
“我现在翻给你看。”
他迈步朝着高台走去。随着他不断靠近，幻境里林婉儿的轮廓开始消融，人像边缘雾化，如同褪色的画卷，裙摆一点点化作漫天细碎光粒，无声消散。高台、演武台紧跟着裂开蛛网般的暗红缝隙，整片幻境寸寸崩碎。
叶尘穿过纷飞碎裂的光影，稳步向前。幻境边界持续瓦解，裂缝不断扩张，如同被撕裂的布匹。不多时，他踏出阵法核心，双脚重新踏上血池边缘的实地。
身后阵纹光芒缓缓衰减，光晕自中心一圈圈向内收拢，最终彻底沉寂，再度变回干涸暗沉的暗红刻痕，沟槽之中残存的血色微光慢慢褪去。
看台之上，无数目光牢牢锁定叶尘。众人暗自心惊，他入阵到走出，仅仅数息时间。
叶尘径直返回候场区。白玲珑早已等候在此，银白色短发随着转头的动作滑落一缕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：“你踏入血池那一刻，阵法亮得异常迅猛。”
“阵法捕捉到了我的记忆。”
“你看见了什么？”
“七玄宗演武场，退婚那一日的景象。”
白玲珑没有继续追问幻境细节，沉默片刻，日光落在她肩头：“你走出来的时候，神色没有半分波动。”
“那段过往，我早已看过无数次。”
叶尘落座，右掌摊开放在膝头，银灰色光柱稳定升腾，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银线。白玲珑挨着他坐下，木椅发出轻微响动：“幻境之中，她对你说了什么？”
“她说，你以为你还能翻身。”
日光自看台缝隙斜切而下，在叶尘侧脸切割出清晰的明暗界线。白玲珑轻声问道：“而后你如何回应？”
叶尘缓缓攥紧手掌，银辉尽数收拢掌心：“我告诉她，我现在翻给你看。随后幻境便碎了。”
白玲珑安静静坐片刻，声音清淡：“如今，你确实已经翻过那道坎。”
叶尘并未接话，静坐不动。白玲珑起身拍去衣上尘土：“万灵血池一般只用作第二轮试炼，后续赛程会更换战场。”
叶尘随之站起：“即便再度遇上，也无妨。无论重来多少次，我依旧是那句话。”
他转身走向通道出口，午后阳光涌入廊道，将他的影子长长拖拽在石板路上。
午后，叶尘离开主会场。主街人流稀疏不少，烈日高悬，平整石板铺满耀眼白光。白玲珑并行在他身侧，步伐节奏整齐划一。
“你方才在幻境见到的，是三年前退婚旧事。林婉儿如今不在天域主城，留守七玄宗山门，恐怕还不知道，你的名号早已传遍此地。”
叶尘迎着日光缓步前行：“不知也好。等她听闻消息的那一天，这笔旧账，会变得更加有趣。”
行至客栈门前，他顿住脚步，回头遥遥望向万族大会那座石砌拱门。拱门轮廓在日光下清晰分明，如同一道历经风雨的旧门，深灰色石墙蒙着一层暖光。
第二轮试炼落幕，万灵血池构筑的心魔幻境，终究没能困住他。
那些压在身上的屈辱与低谷，他已然跨过去了。
凝望片刻，叶尘收回目光，抬手推开客栈木门，迈步走入阴影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