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轮赛事落幕后的夜晚,长街灯火比往日更早次第熄灭。万族大会赛程推进至此,赛后喧嚣持续的时长不断缩短,如同潮水缓缓退向海岸线,最初彻夜不散的议论声,如今夜半便渐渐沉寂。
叶尘独坐窗边木椅,屋内并未点灯。清辉月光穿过窗格,在桌面与地板铺出冷白狭长光带,光晕没能铺满整张木桌,只零散落在窗台边沿与桌角。他右掌摊开放于膝头,银灰色纹路浸在月色里静静发光,亮度柔和却不曾间断,一道纤细光柱垂落,在膝前黑暗中拉出绵长银线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,姬如雪动作放得极缓,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被刻意压至最低,踏在木地板上的脚步轻得几不可闻。她手中捧着一只老旧陶杯,杯口萦绕一缕淡得近乎看不见的热气,晚风一吹,转瞬散作丝丝薄雾。陶杯轻轻落在叶尘身侧桌面,杯底撞击木面,响起一声温润轻响。
“刚烧好的温水。”
叶尘微微侧首,月光勾勒出他眉骨至下颌利落的轮廓,镀上一层银白边线:“你还未歇息。”
“见你屋内没有点灯,便烧了水送过来。”姬如雪拉开对面椅子坐下,没有挺直脊背,微微倚靠着椅背。她所处的位置介于墙壁与窗沿之间,恰好落在阴影之中,月光无法触及。沉寂片刻,她缓缓开口,声音融进静谧夜风:“你在思虑第七轮的战局?”
“我在揣摩天机阁的手段。接连两轮对手弃权,他们付出的代价远超以往任何一轮。第七轮,必然有人登台与我交手。”
姬如雪没有接话,静坐于暗影里,月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地面,划出一道明暗界限。半晌,她转换话题,语调平稳:“七玄宗亏欠你的一切,你打算如何清算?”
叶尘抬眼望向窗外,月色铺满远处街巷的屋瓦,层层叠叠泛着银白色微光。
“当初他们如何施加于我,我便原样奉还。”
“诬陷我身怀废灵根、逐出宗门、亲手将我打入万兽坑。自坑底挣扎着爬出来那一刻,我就定下了目标。”
姬如雪在阴影中安静许久,轻声问道:“身陷万兽坑底之时,你就已经想好复仇的方式?”
叶尘目光依旧望向窗外,半边侧脸沐浴月色:“那时还没有清晰的步骤,心中只笃定一件事——我一定会回去。”他缓缓攥紧手掌,掌心银辉向内收拢,“一路辗转前行,历经无数风波,才慢慢理清所有安排。”
“三年前将你打落万兽坑的几人,执法长老、萧衍、林镇天。你依旧打算逐一清算?”
“执法长老早已被我重创,最终殒命于混乱之城;萧衍修为尽废。唯独林镇天,依旧稳坐宗主之位。”叶尘语气平淡,“他是最后一人。”
“你准备如何向他讨还?”
短暂沉默,月光流淌过他掌心纹路,纤细光柱在暗处微微晃动。
“他施加在我身上的种种,我会一一返还。”叶尘稍作停顿,夜风拂动窗纸,“当年我被打入万兽坑,他以宗主之名当众宣判,污蔑我盗取宗门资源、修炼魔道。他心里清楚,所有指控全是捏造。”
“你要如何逼他当众承认谎言?”
“让他在所有该听见真相的人面前亲口说出来,承认那些罪名皆是他凭空编造。”
姬如雪听完,不再言语。晚风穿窗而入,吹散杯口残存的暖意。她抬手将陶杯放平,稳稳搁置桌面:“你一定会等到他坦白的那一刻。”
屋内再度陷入寂静。一人沐浴月光,一人藏身暗影,中间那道银白色光带,隔绝光影,却不曾隔开彼此。姬如雪静静望着叶尘:“你说爬出万兽坑便决意清算恩怨,那时候你身负重伤,刚刚从绝境脱身。”
叶尘视线落在陶杯杯沿,月光在杯壁折射一圈细碎反光:“那时计划尚不完善,但我早已明白,我绝不会重回七玄宗的山门之下,卑躬屈膝乞求宽恕。”他凝视晃动的光斑,“一路行走,完成一桩桩事,布局才渐渐完整,走到今日。”
“如今你的计划推进到哪一步?”
“第七轮。”
“第七轮结束之后呢?”
“闯过第八轮、第九轮,直至决赛。万族大会落幕,我即刻动身返回七玄宗。”
姬如雪微微调整坐姿,暗影里的身影轻轻一动:“到那时,我同你一起回去。”
叶尘骤然转头,看向阴影之中的她:“你要随我前往七玄宗?”
“当年我在七玄宗杂役区与你相识。如今你回去了结所有恩怨,我理应在场。”
叶尘松开紧握的手掌,收拢掌心灵光:“好。”
月光静静铺在地面。姬如雪低头看向微凉的陶杯,指尖摩挲冰凉杯沿,片刻后将杯子放回桌面。
夜色愈发深沉,窗外月色缓缓偏移,从窗台边缘滑至地板中央,长方形光带拉成斜长的剪影,顺着木地板缝隙不断延展。叶尘将右掌平放桌面,掌心银辉与窗外月色相融,色温相近。
“方才送来的水尚有余温,久坐之后,已经彻底凉透了。”
姬如雪缓缓起身,木椅挪动发出轻微声响:“明日便是第七轮,你需要好好休整。”
叶尘向后倚靠椅背,月光顺着肩头落在椅面,拉出修长影子:“你先去歇息。”
姬如雪行至门口,指尖搭上门框,没有回头,声音随风轻轻飘来:“你说从万兽坑爬出,就一心想着回来清算一切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在木框上微微一滞,“那时候,你可曾预想过,会有人一路追随,与你并肩前行?”
叶尘倚在椅背上,月色落在肩侧,一半融进椅背阴影。
姬如雪没有等候答复,轻轻合上房门。细微的碰撞声响起,门缝间的白光不断收窄,最终彻底闭合。
叶尘独自静坐月光之下,陶杯边缘残留一圈淡淡的水渍,在月色下泛着细碎反光。他伸手触碰杯沿,一片冰凉。
静坐良久,他起身走到窗边。天际由深蓝慢慢过渡为墨蓝,城内长街灯火大半熄灭,仅剩零星光点散落于夜色深处,彼此相隔遥远。眺望片刻,他转身回到床边,在月色之中闭目调息。
夜色不停流转,月光来回游走,从地板中央重回窗台。天色缓慢由灰转亮,破晓晨光正在远方积蓄,第七轮擂台,正静静等候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