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父亲赌气的朱高煦,故意装作没有听到,继续向前追杀南军。两侧的山坡上,却突然涌现出了许多弓箭手,对着他便是一阵攒射。
好在朱高煦武功极高,纷纷将面前的箭矢拨落,随即便机敏的躲到了,自己被射死的战马之后。
朱棣急忙叫道:“快去救回吾儿!”
张玉和朱能齐声称是,随即便带着几个亲兵抢了过去。
谁知山坡上,一个手持长剑的中年男子,听了朱棣的话,立即高声喝道:“莫要放走了朱高煦,将其射杀者,本国公赏钱千贯!”
南军弓箭手得令,更是齐声欢呼,一时间箭如雨下,不但将朱高煦的死马射成了刺猬,其周遭的土地上,也都插满了箭矢,救援的张玉等人,根本就近不得身,只得又退了回来。
朱棣看清了喊话之人的面目,不禁怒火丛生,戟指喝道:“徐辉祖!高煦可是你的外甥,你如何能这般绝情!”
徐辉祖冷笑道:“我徐家世受皇恩,怎会有你们这些谋逆的亲戚,莫要说是外甥,就是我那个做燕王妃的姐姐,从此也与徐家没有半点干系!此番皇上将殿后的重任交托,我自然不可辜负圣心!”
朱棣叹了口气,负手问道:“那你告诉我,如何才能放回高煦,咱们谈谈条件总可以吧?”说这话时,暗暗在背后做了个手势。
张玉登时会意,连忙去后军调集盾牌队。
徐辉祖也绝非庸碌之辈,见对方语气突然缓和,便已明其意,但却并不点破,只是小声吩咐道:“速去取碗口铳来。”
为了避免对方起疑,徐辉祖假意说道:“朱高煦有着万夫不当之勇,我当然不能放虎归山。你先退兵二十里,我再考虑要不要生擒他。”
朱棣面色为难的说道:“退兵倒是可以,不过就算你留下高煦性命,只怕回到京师,我儿还是难逃一死,不如……”
话未说完,张玉便已返了回来,禀报道:“王爷,盾牌队带到了。”
朱棣暗自松了口气,沉声道:“救人!”
正所谓无巧不成书,在燕军盾牌队前去营救朱高煦时,南军士卒也已取来了小型火炮碗口铳。
徐辉祖厉声喝道:“放!”
霎时间“彭彭”之声大作,一颗颗炮弹呼啸着激射而出,立时便将许多燕军,连人带盾牌轰得稀烂,不过朱高煦也趁此时机,飞快的跑回了本方阵营。
死里逃生的朱高煦,无比气愤的说道:“父王给我一队人马,儿臣定要报了此仇!”
朱棣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笑道:“我可以给你精兵,不过却不是进攻徐辉祖,因为他向来行事稳重,必定有所防备,而且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。”随即便将计划说了出来。
朱高煦听后,尽管恶狠狠地瞪了自己的舅舅一眼,却还是颔首道:“是,儿臣遵命!”
仓惶逃入德州城后,李景隆便立即下令道:“关门!快关城门!”
徐凯连忙提醒道:“大将军,咱们这一路撤退,有许多将士都走失了,想必会陆陆续续的赶来,还是晚些时候再关门吧。”
李景隆急道:“你怎可不懂轻重缓急,燕军神出鬼没,天晓得会不会突然杀到!而且前来投靠的散兵游勇,说不准就会有燕军奸细混入其中,一概放箭驱逐便是!”
尽管心下极不认同,徐凯也不敢再劝,只得听令行事。
在德州知府安排的豪宅下榻后,李景隆却无心享用别致的美食,以及秀色可餐的美女,只是将自己关在房中,心中烦闷不已:差一点,只差一点我就可以击败朱棣,成为平定叛乱的大英雄,再次光耀我李家门楣!可为什么,连上天都要帮助这个反贼,突然刮起一阵妖风?
就当他心有不甘的胡思乱想时,徐凯竟没有敲门,便推门而入。
李景隆皱眉道:“怎地这般没有规矩?”
徐凯拱手道:“末将有罪,不过燕军已然杀到,还请大将军立即前去指挥。”
听到这个消息,饶是坐在凳上,李景隆也是身子一晃,险些跌倒,用手撑住桌子,方才颤声问道:“怎……怎么来的这么快,徐辉祖没有拦住他们吗,领兵之人是谁?”
徐凯道:“高阳郡王朱高煦,据说是带着一队骑兵,绕远从小路赶了过来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已经被吓破胆的李景隆,顿时想起了本方将士被其砍杀,血肉四溅,断肢横飞的惨景,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,说道:“那还指挥个什么,快快随我撤退便是!”
徐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连忙问道:“撤退?大将军难道是要放弃德州?”
李景隆怒道:“不然还能如何,连骁勇善战的瞿能,都被其在阵前斩杀,莫非你是他的对手么!”
徐凯急道:“末将当然敌不过朱高煦,不过德州城防坚固,存粮百万,现下又还有十余万可战之兵,如何能轻言丢弃!要知那朱高炽,当时仅有一万守军,却还是……”
“刷”的一声,李景隆抽出了佩剑,架在了对方的脖颈上,咬牙说道:“念在你是我父亲旧部的份上,本帅暂不与你计较,可若是再多说半句,就休怪我不顾旧情!”
徐凯知道,眼前这个志大才疏的征虏大将军,已被彻底吓破了胆,当下便不再多言,只得暗自叹了口气,说道:“是,末将知罪。”
于是李景隆快步走出房门,取了坐骑便翻身上马,也顾不得整顿兵马,就仓惶从南门出逃,将偌大的德州城,以及所有的兵马粮草,尽数抛弃。因此得知主帅独自逃命后,城中守军更无斗志,没等朱高煦所部发起进攻,便高高举起了白旗。
城下的丘福见了,当即称赞道:“高阳郡王勇冠三军,今日之战更是扬名天下,竟吓得德州守军不战而降,臣着实佩服。”
听闻对方竟对自己称臣,朱高煦不禁颇感意外,遂谨慎地问道:“丘将军对我,未免太过客气了吧?”
丘福拱手道:“我军自靖难开始,便一路势如破竹,如今更有上天护佑,不难看出,王爷即将夺取天下。”说着压低了声音,续道:“众所周知,世子羸弱,而王爷更加偏爱殿下,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,臣自然要提前认好自己的主人。”
朱高煦微微一笑,问道:“仅仅如此么?”
丘福不解道:“不知殿下此言何意?”
朱高煦淡淡道:“听闻因为令郎之事,将军对张升和张玉怨念极深。而这两人,一个是世子的内兄,另一个也因为儿子张辅的缘故,与我大哥走得更近,将军选择投靠于我,只怕并不是为了选择明主,而是为了报仇吧?”
既然被对方看破心事,丘福索性不再遮掩,下马便拜道:“只要殿下能助我除掉这二人,臣就算为您赴汤蹈火,也在所不惜!”
朱高煦上前将其扶起,笑道:“好!从今往后,丘将军的仇,只管着落在本王身上便是。”言及此处,又凑到其耳边,悄声道:“将军若能助我,扳倒那个无用的世子,想要找张升报仇,还不是易如反掌,至于张玉,本王很快就能设法将其除去。”
丘福闻言,顿时又惊又喜,正要开口言谢,却听得身后马蹄声阵阵,回首看时,只见朱棣已率军赶到。
于是两人连忙上前相迎,并将军情告知。
朱棣听后哈哈大笑,说道:“徐辉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,方才阻拦了我大军半个时辰,为南军赢得了宝贵的时间,可李景隆这个废物,不趁此机会收拢败兵,布置城防,居然听闻高煦来攻便望风而逃,朝廷重用此人,焉能不自取灭亡?”
朱高煦拱手道:“父王所言极是,眼下我军士气正旺,敌人却军心大乱,依儿臣之见,不如继续进兵济南,那里是水路要冲,只要将其占据,退可保北平,进可攻京师。”
朱棣笑着点了点头,道:“我儿果然有战略眼光,朱能,你尽快找本地名医为谭渊医治,再率两万人驻守德州,收编投降的南军,其余将领,随本王攻取济南!”
事实也不出朱棣所料,燕军一路所向披靡,没有耗费多少兵力,就拿下了济阳,并于日落前驻军。
据其不远处的济南城,已是危如累卵。
当晚值守的张玉,正在认真地巡营,就看到儿子张辅,押送着一个身着儒服,却被绑缚着双手的老者,朝着朱棣的帅帐走去,于是上前问道:“这是何人?”
张辅道:“父亲,这人是济阳教喻王省,城破之后,无论是守城将领,还是本地文官,无不归顺王爷,唯有此人宁死不降,孩儿不敢擅专,特意将其带来,请王爷发落。”
凝视了王省片刻后,张玉不动声色的问道:“你不过一介文人,当真不怕死么?”
谁知王省却回答道:“怕,自然是怕。”
张玉奇道:“那你为何还要宁死不降?”
王省笑道:“子曰: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。老夫虽然怕死,但更怕污了名节,像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一样,死后都要被世人所唾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