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辅闻言大怒,“刷”地一声便抽出了长剑,斥道:“老匹夫,安敢对我父亲如此无礼,我现在便成全了你!”
张玉却手一摆,道:“不可无礼。”随即挥刀割断了王省的绑缚,说道:“你回乡去吧。”
王省将信将疑道:“你为何要放走老夫,莫不是还有什么图谋?”
张玉撇嘴笑道:“你不过是一介腐儒,就算愿意为燕军效力,我还嫌你无用呢,又怎会有图谋。”说着收起了笑容,正色道:“不过在如今的世道,像你这样的忠直之臣不多了,我确是颇为敬重,实在不忍加害。”
王省道:“你倒是个好人,不过老夫有言在先,道不同不相为谋,就算你放了我,老夫也绝不会记你半分恩情。”
张玉苦笑道:“是,是,老先生快走吧。”
等到王省走出了二十步,张辅便取来了弓箭,递给了父亲。
张玉惊问道:“你这是作甚?”
张辅奇道:“父亲假意放走王省,难道不是想要从背后,将其射杀么?”
见儿子竟作如此想法,张玉一把便将弓箭打落在地,怒道:“你这孩子,何时竟变得如此狠辣,难道对这些仁人志士,你就没有半点恻隐之心么!”
张辅面上一热,解释道:“父亲误会了,我只是在担心,就这么将他放走,王爷事后会怪罪您。”
张玉叹了口气,说道:“看在往日的情分上,想来王爷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,便太过为难于我。”
可他还不知道,将其视作仇人的丘福,很快就得知了此事,并将其禀报给了朱高煦,随即请示道:“殿下要不要到王爷那里,告张玉一个私放囚犯的罪名?”
朱高煦思量了片刻后,阴恻恻的笑道:“且先不忙,张玉毕竟是燕军第一大将,等事情闹得再大些,父王才可能会处置他。”
翌日清晨,朱棣便召集了众将,说道:“待得军士们用过早饭,我等便立即进攻济南,还望诸位勠力同心,与本王共襄大业。”
朱高煦却抢先说道:“父王,济阳教喻王省,昨日经过张玉老将军的一番教化,已决心弃暗投明,听闻现下正在附近的明伦堂,对学生们宣扬靖国难,诛奸佞的好处,左右也不差这片刻功夫,您可否带我们前去一听,事后也好以此来鼓舞军心。”
听闻此言,张玉父子心中登时一沉。
朱棣却喜道:“我军虽屡战屡胜,但却都是用武力来逼迫敌人屈服,未免落了下乘,而读书人最擅长的,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,如若王省能用言语来教化世人,可真是再好不过,我等自然要去听听。”
不怀好意的望了眼张玉,朱高煦伸手一引,道:“父王请!”
“尔等可知,此间为何被称作明伦堂?”正襟危坐的教喻王省,神情肃然的问道。
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书生,恭谨地回答道:“学生以为,当是要在这里,明白伦理纲常之意。”
王省点了点头,道:“高贤宁说的很好,所谓伦理纲常,最重要的便是君为臣纲。那燕逆身为人臣,却丝毫不守为臣之道,实在是无君无父的卑鄙小人,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,我等虽为一介书生,但也绝不能对其屈服……”
在外面的朱棣,听到这里,语声冰冷地问道:“世美,你昨日就是这么教化他的?”
张玉大惊,连忙解释道:“臣万万不敢,念其年事已高,臣不忍杀之,因此让他归乡养老,谁知此人竟这般食古不化,还请王爷明察!”
这时,只听里间那个名叫高贤宁的学子,拱手问道:“先生,学生不惧一死,只是除了会读书之外百无一用,又该如何对抗逆贼呢?”
王省道:“会读书就已然足够。”
说着走到书案前,王省拿起了狼毫大笔,续道:“擅长写檄文者,当写讨贼檄文,并且四处散播,一来可以鼓舞我军士气,二来可以动摇逆贼军心;擅长写史书者,则可以将燕逆的累累恶行,记录成册传于后世,到时如刀的史笔,自然可以将其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!”
见燕王的面色已难看的吓人,眼神不善的盯着自己的父亲,张辅当机立断地踹开了房门,拔剑骂道:“老腐儒,我等好心放你一条生路,想不到你却在此蛊惑人心,今日定要取你性命!”
王省只是不屑地瞥了他一眼,便面带微笑的说道:“老夫平素里讲授了许多经义,尔等未必能够尽数知晓,现在我便以身作则,让你们看看,何为汉贼不两立,王业不偏安。”
张辅怒道:“好,那我便成全了你!”
然而,还未等他挺剑冲到近前,王省便已撞柱而亡。
高贤宁等学子见状,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,眼含热泪地拜道:“恭送先生!我等定将继承您的遗志!”
朱棣气极反笑,连连点头道:“这些天杀的书生,既然迂腐到了这个地步,那留着还有何用?全都给本王杀了!”
丘福应道:“是,微臣遵命。”随即便拔出了佩刀。
杨洪赶忙劝道:“此时若是杀了这些学子,只怕天下读书人都将会与燕军为敌,还望王爷高抬贵手,暂且放过他们吧。”
尽管权衡了一番利弊,张玉还是拱手道:“杨小侯爷说的是,如果因为不肯归顺,王爷便将济阳的生员悉数屠戮,您今后的名声,就真的无法再扭转了。”
朱棣眼中寒光一闪,咬牙说道:“张玉,你追随本王日久,如何却还不如你的儿子,反倒和世子、张升、杨洪这些人一样,变得这般仁柔,着实让人厌烦。”
言罢,朱棣便霍然转身,冷冷道:“那便放了他们吧,不过此番出征济南,张玉、杨洪,你二人就不必随行了。”
听闻燕军正在赶来的途中,济南城里人心惶惶,自左右布政使以下,大多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员,皆带着金银财帛,妻妾家眷,朝着南方望风而逃,但有一个人却是例外。
这个人,就是山东参政铁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