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白沟河之战中,铁铉承担着为南军押运粮饷的重任,始终尽职尽责,从未有过任何疏失。
即使在狂风骤起,南军突然溃败之际,铁铉也没有仓皇而逃,而是一边撤退,一边收拢残兵败将。当他好不容易带着几万人回到德州时,却被守军告知:大将军竟因为怕奸细混入,而不准打开城门。
无奈之下,铁铉只好继续向南退去,并且遇到了通政司通政使,兼南军参赞军务高巍。
两人为大厦将倾,抱头痛哭了好一阵后,便要赶赴济宁驻军,谁知又从逃兵口中得知:被吓破胆的李景隆,居然弃守德州,将坚城、大军和粮草,全部留给了敌人。
于是铁铉在痛心之余,当机立断的放弃了易攻不易守的济宁,而改道省会济南,并与高巍共同立誓,宁死绝不再退后半步。
其实与其说是誓死守城,倒不如说两个书生,已经决意以死殉国:毕竟他们不懂兵法,总不能用背的滚瓜烂熟的四书五经、圣人亚圣的仁义道德,去对抗朱棣和他的精锐之师吧?
不过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。两个读书人的忠诚不屈,感动了一个先后随着耿炳文和李景隆,屡战屡败,本来也准备逃之夭夭的南军将领:盛庸。
就这样,三人在沧浪亭起誓结盟,盛庸负责整顿军务,高巍负责代表朝廷安抚军民百姓,铁铉则负责筹集粮草军械、修筑城防。
这一日,燕军至。
得到父亲的授意后,朱高煦打马来到城下,举着开山巨斧呼喊道:“我父王奉天靖难,临近州府不是望风而降,就是轻而易举地被攻破,尔等若是肯开城归顺,不但可以得到封赏,还能免得本王枉造杀孽!”
城头上的铁铉,正气凛然的驳斥道:“一派胡言!燕庶人绝非其口中的靖难英雄,而是为了一己私欲,便破坏太平盛世,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!”
朱高煦大怒,戟指喝道:“你这厮如此冥顽不灵,那就等着城破之时,血流成河吧!”
铁铉抚须笑道:“匹夫休要逞口舌之快,你要是有本事,就只管来取这济南城。”
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,朱高煦便打马回到本阵,拱手道:“还请父王给我五万精兵,儿臣半日内便为您拿下济南!”
向来谨慎的朱棣,并没有轻易应下,而是转头问道:“城中除了这个铁铉,还有何人驻守?”
夜不收统帅王真,赶忙答道:“回禀王爷,据臣等打探到的消息,济南城已无善战的大将,现在帮助铁铉的,应该只有参赞军务高巍,和一个名叫盛庸的参将。”
听闻此言,朱棣不禁失笑道:“看铁铉这般成竹在胸,本王还以为,是平安逃到了此间,原来只有一个垂垂老朽和一个无名之辈。”随即便挥了挥手,下令道:“高煦,给你八万精兵,即刻攻城!”
应声称是后,杀气腾腾的朱高煦,便带着麾下将士,如潮水般涌向了济南城,似乎轻而易举,就能将其淹没。
然而战事开打后,朱棣便立时察觉到了不对劲:对于何时放箭、抛石、撒油、点火的时机,敌将盛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果不其然,直到朱高煦的麾下精兵,折损了过半,也没有一个燕军,能够顺利的爬上济南城头,就更遑论破城了。
于是朱棣只得鸣金收兵,召集众将商讨对策。
丘福道:“臣觉得,虽然铁铉等人愿意誓死守城,但里面的普通军民就未必如此了。王爷莫不如让人多写一些书信,射入城中,许诺开城门者,无论是何人,皆可得到高官厚禄和千两黄金,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。”
朱棣闻言,眼前顿时一亮,颔首道:“不错,就算还是无人开城,想来铁铉也定会为了防范内贼而分神,我等或许便有可乘之机。”
当日凌晨,朱棣便命弓箭手,将一千份《告济南军民百姓书》射进了济南城,随后又让丘福、朱高煦、王忠等人轮流带兵值守,随时准备城门开后发起攻击。
就当帅帐中小憩的朱棣,满心欢喜的畅想着,自己即将就要饮到味道甘甜的趵突泉水时,却听闻外边有人厉声呵斥道:“不准看!都不要性命了么!”
朱棣听出,这是部将李彬的声音,于是行至帐外将其唤来,问道:“出了什么事?”
李彬连忙走上前来,拱手道:“回禀王爷,是南军射回来了些许回信,臣恐扰乱军心,因此勒令部众不准观看。”
朱棣问道:“回信?都写了些什么?”
李彬为难道:“这个……臣不敢说,还请王爷亲自一阅吧。”说着便将收缴来的信笺递了过去。
朱棣接过看时,只见标题是《周公辅成王论》,里面大骂自己,打着辅佐天子的名义,行窃国之实,不仅言辞犀利,而且有理有据,落款处,则署名为高贤宁。
朱棣皱眉道:“你做的很好,绝不能让将士们传看此信,否则难免会扰乱军心。不过这个高贤宁,又是何许人也,本王怎么觉得这般耳熟?”
李彬面色尴尬的说道:“是济宁教育王省的弟子。”
用力将书信揉搓成团后,朱棣恨声道:“当日若非张玉等人的妇人之仁,又如何能让这高贤宁活到今日。既然济南城里都是些不识抬举的人,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,即刻召集众将,全力强攻!”
可济南城防本就坚固,经过铁铉的尽心修缮,更是如铜墙铁壁一般,加之盛庸指挥得当,军民上下一心,因此经过多日的强攻,燕军尽管损兵折将,却依旧没有任何破城的指望。
这日军中议事,朱棣甚是烦闷的问道:“铁铉、盛庸软硬不吃,我军又损失惨重,士气低落,这可如何是好?”
见众将低垂着脑袋,无人回答,丘福拱手道:“王爷,近日来时常下起大雨,臣去黄河巡查河堤时,发现水位已经上涨了许多。”
朱棣心中一动,问道:“你的意思是?”
丘福道:“莫不如效法水淹七军的关羽,掘开河堤,用大水淹没济南城。”
朱棣沉吟道:“可城中除了守军,还有数十万无辜百姓,如若决堤放水,他们怕是也难逃此劫。”
见父亲犹豫不决,朱高煦道:“父王想必也看到了,在咱们攻城时,那些愚蠢的百姓,经常帮守军运送守城器械,危急之时,甚至还朝着城下丢石头,绝称不上无辜。”
丘福附和道:“高阳郡王言之有理,这些愚民,可没少做为虎作伥之事。不过那铁铉虽然对朝廷愚忠,但似乎十分在乎平民的生死,王爷可以尝试,最后一次警告他们,如果对方愿降,那就再好不过,否则也就休要怪我等狠辣。”
朱棣微微颔首,问道:“李彬,你可有异议?”
李彬尽管觉得此举有失仁德,然而一来自己并非嫡系,人微言轻,二来也有张玉等人的前车之鉴,因此便暗自叹了口气,回答道:“臣也觉得,除此之外,再没有别的好法子了,希望铁铉可以开城献降。”
于是朱棣做好了两手准备:一边命丘福,率兵去占领河堤,随时准备待命;一边命朱高煦,将写着最后通牒的书信,射进了济南城。
这招果然奏效,翌日,王忠便面带喜色的走入帅帐,拱手道:“启禀王爷,铁铉已到营外,说是要与您商议招降之事。”
朱棣谨慎的问道:“铁铉带了几名护卫?”
王忠道:“只是独自一人。”
朱棣点了点头,道:“带他进来吧,记得仔细搜身。”
待王忠离去后,朱高煦拍着胸膛说道:“有儿臣在此,父王有何惧哉,实在不必这般小心谨慎。”
朱棣皱眉道:“你有所不知,铁铉年纪虽轻,但却是个有名的食古不化之人,难保在走投无路之际,他不会做出玉石俱焚之事,要是此人在身上绑了炸药,你的功夫再高,又有什么用呢?”
听了这话,朱高煦不禁咋舌道:“铁铉不过一介文人,竟能做到这般视死如归么?”
朱棣感慨道:“这便是儒家思想的厉害之处,也是你皇爷爷当年,为何要大力推行儒家的根本原因。”
说话间,铁铉已被带入帐中,但却只是大喇喇地负手而立,既不开口说话,也不对朱棣行礼。
王忠斥道:“见了我家王爷,缘何不拜!”
铁铉淡淡道:“我乃天子册封的封疆大吏,如何能对一个被削除王位,踢出宗籍的罪人行礼?”
朱高煦闻言大怒,三两步便冲上前去,提起了自己醋钵大的拳头。
眼见铁铉的脑袋,就要被一拳打烂,朱棣急叫道:“住手,退下!”待儿子愤愤不平的退到一旁,又问道:“铁参政,这就是你准备招降的态度么?”
铁铉傲然道:“你误会了,本官宁愿一死,也绝不会背弃朝廷,此行不过是为了给济南城的军民百姓,谋条生路罢了,不过说是招降,其实也是有条件的。”
朱棣不动声色道:“说来听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