鸟群南迁后，南流沿岸安静了许多。芦苇丛里不再有细碎的鸣叫，只剩下干枯的茎秆在风里相互摩擦，发出一种干燥的沙沙声。那些被遗弃的巢还挂在芦苇茎秆之间，经过整个秋天的风吹日晒，边缘已经开始松散、褪色。年轻人有时会在芦苇丛边停下，看一眼那些空巢，但不会伸手去碰。他知道，它们还会被再次使用。春天会来，鸟群会回来，它们不需要他帮忙修补。
入冬后，第一场雪落在了南流两岸。雪不大，只在草叶和枯枝上覆了薄薄一层。溪水没有结冰，依然在雪层下面缓缓流动，在灰白的天色中泛出一道深色的痕迹，像是一段被反复确认过很多遍的坐标。
一个阴天的下午，年轻人沿着水岸走了一趟。他看到那些干枯的柳条上挂着细碎的雪粒，落下来时落入水面，无声无息，像是融入了某道看不见的脉流。药坡池已经结了薄冰，水面的冰层泛着青灰色的光泽。他没有停留太久，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，确认池水没有完全封冻，然后回到屋里，关上了门。
整个冬天，他都没有再去南流。不是不想去，只是觉得冬天应该让水自己待着。
第二年春天，冰雪融化后不久，鸟群回来了。第一个发现的是村里的一个孩子，他跑进院子，喘着气说：“鸟回来了！芦苇丛里有鸟在叫！”年轻人放下手里的东西，跟着他走到南流边。隔着一段距离，他已经听到了那种细碎的、熟悉的鸣叫声。他停在柳树旁，没有再往前。
那个春天，鸟群比去年更多了。它们在芦苇丛中筑了更多的巢，叫声也更密集。村里人路过南流时，都会放慢脚步，听一听芦苇丛里的声音，像是在和鸟群一同确认那道水岸的轮廓是否安然如旧。水引藤沿着南流两岸延伸，比去年更密了一些。柳树的枝条垂向水面，在风里轻轻摆动，像正在向水流轻声询问着什么。
春末的一天，年轻人沿着水岸走了一趟。他走到去年鸟群筑巢的那片芦苇丛时放慢了脚步，但没有停，只是继续往前走。他走到溪流转弯的地方，看到浅滩上有一片小小的新绿——几株野生的薄荷，叶片不大，边缘微微卷曲。他蹲下来摘了一片叶子，放在掌心里搓了一下，闻到了那股清凉的气味。他没有把它们拔掉，只是让它们继续长在那里。
傍晚时分，他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握着那片薄荷叶，闻着指间残留的气味。芦苇丛的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的鸟叫，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，像是正在用它们的语言向溪水的方向轻声确认着什么。他知道，这道水岸正在变得完整，正在被越来越多的生命接纳、确认和重复使用。他在心里想象着那些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彼此接触、交错，想象着明年的鸟卵会在哪根枝桠上孵化，想象着那些柳树的根须会穿过砾石和淤泥，延伸得更远，更深，与更深处的水脉建立联系。他知道，他要做的不是修补，不是看守，只是继续存在——像一块被水流逐渐磨圆的石头，安静地待在河岸上，任流水从身旁经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