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碗薄荷水喝完之后，清凉的余味在嘴里持续了很久，像是在咽喉深处留下了一道不易察觉的裂隙。年轻人坐在门槛上，慢慢回味着薄荷与水结合之后的那种持续感。他喝过许多种水，井水、渠水、池水、溪水，每一种都有自己的质地，但薄荷泡出的水不同——它会让水有回甘。
第一场大雪落下来之后，南流两岸的柳树披上了白霜，枝条微微垂下，在风里摆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年轻人没有再去溪边，只是偶尔打开门，站在屋檐下看一看远处的白色河岸，然后退回屋里。整个冬天，他在屋里整理种子、修补农具、翻看旧地图。那些从不同地方带来的种子依然躺在各自的陶罐和布袋里，每一粒都保持着被收进来时的形态。
第二年春天，冰雪融化后，年轻人沿着南流走了一趟。他看到溪水已经恢复了流动，水位比去年略高一些，在柳树根须之间绕行时发出更响的水声。他走到溪流转弯处，在那片薄荷丛前停下来。经过一个冬天的霜冻，薄荷的地上部分已经完全干枯了，但根部周围已经冒出了新的嫩芽，颜色浅绿，像是被水汽轻轻勾勒出来的。他蹲下来，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的一片新叶，指尖上留下一股极淡的清凉，像是薄荷在苏醒的最初瞬间，还来不及说任何多余的话，只来得及从根部向阳光递出一丝微弱的凉意。
他沿着溪岸继续向上游走了一段，在柳树下坐了一会儿。阳光从枝条间漏下来，落在水面上，形成细碎的光斑。水声持续不断，带着一种均匀的、近乎安心的节拍。他在那里坐了大约一个时辰，没有做任何事。
回到屋里后，他取下那只挂着薄荷布袋的门框，打开布袋，取出几片干薄荷叶，放进碗里，冲入热水，坐在窗边慢慢喝完。那股清凉的余味依然悠长，像是一道被反复确认过的回甘，在溪流与根须之间，慢慢扩散成一整个春天的形状。他放下碗，从旧木箱里取出那片树皮地图，展开，在虚线南端又添了一个小小的圆点，在圆点旁边写下两个字：“回甘。”然后放下树皮，搁在窗台上，让午后的光落在纸上，像是为那刚刚被命名的东西，在空气中找到了它应有的重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