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进窗纸,阿蛮的手已经按在了桌上那张粗麻纸上。
她没再看油灯一眼。昨夜那点火苗映在眼里的光,早就被她嚼碎咽进了肚子里。现在她只盯着笔下这条线——炭条压得重,从矿洞入口一路向北偏东十五度划出,拐过断崖背阴处,又沿着岩层走势往下斜切,直到一个用红墨圈出的点:地下河主道。
苏青黛推门进来时,正看见她咬开笔帽,往纸上标注“石质疏松,易掘”六个字。笔尖顿了一下,墨迹晕开半分。
“你一夜没睡。”苏青黛声音不高,却像刀刮过桌面。
阿蛮没抬头,“睡了。梦见水声。”
“梦?”苏青黛走近,目光落在图纸上,眉头立刻锁紧,“这地方是二十年前塌死七个人的矿口。官府封了,碑都立了。”
柳如烟跟着进来,眼镜刚扶正就凑到了桌前。她一眼扫过地形走向,手指直接点在下游标注的“积气区”:“这里弯道太急,若真有暗流,空气排不出去,人下去就是闷死。你拿什么测的?猜的?”
阿蛮把笔拍进笔筒,从怀里抽出一块湿泥包在麻布里,往桌上一放。“昨晚上山带回来的。矿口碎石缝里渗出来的,还带着潮气。你算过多少年大旱能让石头吐水?”
柳如烟掀开布角,指尖捻了捻泥屑,脸色变了。
“不止这个。”阿蛮翻开手札,指着昨晚记下的两行字,“子时三刻见地下河,出水丰沛,源在屯后废矿洞。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画图,方向用罗盘校过,偏差不超过半指宽。”
“所以你是信一个梦?”柳如烟抬眼。
“我不是信梦。”阿蛮声音冷下来,“我是信这泥、这石、这方位对得上。你们觉得我会拿全屯人的命去赌一场胡话?可要是连试都不敢试,等田全干了,娃连尿都没得喝的时候,你们打算信什么?雨水?还是赵德全突然发善心给我们放水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苏青黛盯着图纸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入口还能进人吗?”
“封口的石墙早裂了,野藤遮着,没人注意。”阿蛮伸手比了个宽度,“够一个人侧身进去。我昨晚绕了一圈,外头没人守,里头也没动静。”
“那就先探。”苏青黛说,“我不信梦,但我信你不会拿自己当祭品。”
柳如烟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戴上。“十个人轮班,五日为期。耗粮最多半石,能省下春耕前最后一拨配水。但如果三十步内没水汽、没响动,必须撤出来。”
“同意。”阿蛮点头,“不声张,不集众,先挖个口子听动静。有证据再开会。”
“我去外围巡山。”苏青黛转身去取剑,“防野兽,也防有人盯上这边。”
“工具清单我来列。”柳如烟坐下提笔,“绳索、铁钎、短镐、通风袋都要备齐。还得做个信号法,里面敲三下,外面回两下,防止塌方失联。”
阿蛮卷起图纸,塞进木匣,扣紧搭扣。
她站在桌前没动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山影。那片荒山趴在那里,像一头睡死的老兽。可她知道,兽腹底下,有水在走。
她把狼毫笔插回革带,拍了拍匣子。
“走一步看一步。但现在,我们至少不是等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