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议事堂的门就被推开了。林阿蛮站在门口,手里抱着一个木匣,风从她身后卷进来,吹得桌上油灯晃了半下。她没点灯,也没说话,径直走到堂中央那张粗木桌前,把匣子打开,抽出一张麻纸铺开,压住四角。
图纸上的炭线还带着昨夜的力道,从屯后荒山一路斜切下去,红墨圈出的位置正对着废矿洞口。她没看底下人,只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块裹在麻布里的湿泥,往桌上一搁:“这是昨晚我从矿口石缝里抠出来的。你们闻闻,是不是潮气?”
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张婶蹲在角落烧水,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,手停在半空。小翠正给几个孩子分米糊,也端着碗僵住了。赵铁柱靠门站着,大刀横在臂弯里,目光先落在图纸上,又移到阿蛮脸上。
“梦里看见的?”有人低声问。
“不是。”阿蛮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杂音,“是泥、是石、是方位对得上。你们要是不信,可以现在就去挖开那片藤蔓看看——塌不塌,有没有水汽,我说了不算。”
柳如烟推了推眼镜,从账本堆里抽出一张单子,放在图纸旁边。“我已经核过。五日轮班,十人一组,耗粮最多半石,在春耕储备允许范围内。通风袋和信号绳都列了清单,工具今晚就能备齐。”
“可那是死过人的地方。”张婶终于开口,围裙在手里拧成一股绳,“七个人埋在里面,官府封了碑,谁敢动?万一再塌,我们这些寡妇,拿什么收尸?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。
阿蛮转头看她,眼神没闪。“我知道你怕。我也怕。但去年七月,李家沟三户人家喝尿保命的时候,你怕不怕?上个月赵德全断水三天,娃哭到嗓子哑,你怕不怕?现在不是挑安生的时候,是选——你是想等死,还是想拼一把活路?”
没人接话。
“我不是让你们往里冲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缓了些,“是轮班,是短时,是有退路。里面敲三下,外面回两下;三十步内没动静,立刻撤。伤了,养;没了,厚葬。我不让任何人白拼命。”
赵铁柱猛地站直,拍了下胸膛:“我在边关守过三年塌方渠,知道怎么防。这事儿我带人上,一天三班倒,不误春耕!谁家男人不在,女人不愿孤零零熬干,就跟我一起干!”
苏青黛一直站在门边,这时才往前走了两步。她没看图纸,只说:“我查过矿口外围。藤蔓遮得严,入口能进人。野兽脚印没有,也没人设伏。地形可控。”
她话少,但每一句都像钉进地里的桩。堂里有人开始挪身子,有人低头搓手,有人盯着图纸看得入神。
“那……劳力呢?”小翠怯生生开口,“咱们这儿能动弹的没多少,又要照看田又要顾娃,真能抽出十个人去挖五天?”
“我能记工分,能送饭。”她赶紧补一句,脸有点红,“我有力气,也能熬夜。”
“你算一个。”柳如烟翻开新页,提笔就记,“再调四个手脚利索的,轮替送水送粮。账上每日加米二两,明早公示。”
“我家男人没了。”张婶忽然站起来,抹了把脸,“但我还有手。搬石头递绳子,我不比谁差。我愿去。”
她说完,屋里像是被戳破了一层膜。一个接一个,有人应声,有人点头,有人默默往前挪了几步。
阿蛮站在桌前,看着底下这些人。她们脸上有灰,有裂口,有长期饿出来的凹陷,但眼睛都亮着——不是疯,不是莽,是终于被人当人看了之后,那种憋了太久的狠劲儿。
她卷起图纸,塞回木匣,咔嗒扣紧。
“不是我去挖。”她站在门槛上,声音扬起来,“是我们一起挖。这一回,不靠天,不靠官,就靠咱们自己的手——”
她的手指攥紧革带上的狼毫笔,指节发白。
“挖出生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