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气,矿洞口的藤蔓断口渗着乳白浆汁,赵铁柱把斧头往地上一插,抹了把脸。昨夜议事堂那股劲儿还在他胳膊上绷着,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排成队的壮汉们,六个人,手里攥着镐、铲、筐,没人说话,眼睛都盯着那黑乎乎的洞口。
“怕死的现在退出。”他嗓门不高,但字字砸在石壁上,“进去了,就得听我的。谁乱动,我抽他。”
没人动。
他扯了下嘴角,弯腰钻了进去。
洞里窄得只能容一人躬身前行,头顶是塌了半边的岩层,碎石硌脚。第一班的人跟进来,开始撬那些卡在缝隙里的老根。铁镐砸在石头上,火星子一闪,回声在洞里滚了几圈,又闷下去。外头的光只照进来三尺,再往前,全是黑。
赵铁柱没用灯。他知道这地方不能点明火,空气不畅。他摸着岩壁往前蹭,手指刮过潮湿的苔藓,心里默数着步子。三十步,这是阿蛮定的线——没动静就撤。他不信梦,但他信阿蛮。她从没让他们白拼过。
外面,太阳爬过了山脊。
第二班的人已经在洞口蹲着等换岗。有人递来水囊,赵铁柱仰头灌了一口,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。他脱了上衣,肩背上那道刀疤在日头下泛着旧铜色的光,旁边还有几道抓痕,是塌方时石头划的。
“一天才进三尺。”一个汉子蹲在边上,声音低,“这挖到啥时候?”
“你当是刨红薯?”赵铁柱把衣服甩地上,抄起镐头,“塌方渠我守过三年,一晚上能塌两次,人埋进去,连喊都喊不出。咱们现在有绳、有信号、有退路,还嫌慢?”
那人闭了嘴。
赵铁柱回头盯住洞里:“轮班按时辰来,谁超一刻,我记他头上。伤了,养;没了,厚葬——阿蛮说的,我也认。可你们要是自己先软了,别怪我不留情。”
他重新钻进去,这次带了通风袋,一头绑在洞口,一头塞进深处。后面的人接着清石,一筐一筐往外运。碎石堆在洞口外,越垒越高,像座小坟。
快到午时,林阿蛮来了。
她没穿短打,换了件灰布衫,袖口还是扎得利落。手里拎着个竹篮,里面是药布和盐水罐。她在洞口站定,看着那些进出的汉子,肩膀上全是灰,手臂上的青筋一条条绷着,汗往下淌,在泥灰上冲出沟。
她没喊人,也没说话,走到一个蹲着喘气的汉子身边,蹲下来掀他裤脚。小腿上有道擦伤,血混着泥结了壳。她拿盐水洗,汉子疼得抽气,她手没抖。
“明日加米二两。”她说,声音平得像量地的尺,“每进一丈,记功一分,粮簿上写实。”
那人抬头看她,咧了下嘴,牙上沾着灰。
她起身,踩上洞口旁那块高石,环视一圈。正在交接班的、运石的、喝水的,全都停下动作。
“你们手上磨的是茧,”她说,“脚下拓的是路。今天流的汗,将来会变成孩子们碗里的饭。”
没人应声,但有几个汉子挺直了背。
她没再多说,提篮走开,在外围转了一圈,看通风袋有没有漏,看信号绳是不是拉得紧。她在本子上记了什么,笔尖划纸的声音比风还轻。
洞里,第三班已经进去。
进度还是慢。岩石比预想的硬,镐头崩了两个口。有人低声骂了一句,赵铁柱在洞口听见了,钻进去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:“骂娘也得给我往前拱!你以为我乐意在这鬼地方喘不上气?可屯里的娃喝的是泥汤,你家婆娘煮饭用的是尿碱水——你还想等谁来救?天?官?赵德全那狗东西?”
他嗓子哑了,但吼得更狠:“咱们自己挖!一寸一寸,也要把活路抠出来!”
外面,太阳偏西。
林阿蛮站在原地没走。她的影子斜在地上,和矿洞的阴影接在一起。她看着洞口不断进出的人,看着他们脸上糊着的泥汗,看着那一筐筐倒下的碎石。
她没提梦,没提图纸,也没问进展。
她只是站着。
赵铁柱从洞里出来换气,看见她,点了点头。她也点头。
他抹了把脸,转身又钻了进去。
洞内,镐声未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