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偏西，矿洞口的碎石堆又高了一尺。林阿蛮站在原地没动，影子拉得老长，贴在岩壁上像一道干涸的裂口。她盯着那黑乎乎的洞口，听见里头镐头砸石头的声音断断续续，闷得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喘息。
赵铁柱最后一个钻出来，肩头沾满灰土，手里还攥着那把豁了口的镐。他抹了把脸，汗把泥灰冲成几道黑沟，顺着脖子往下淌。“进了一丈二。”他说，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“再硬也是石头，啃得动。”
林阿蛮点头，没说话。她知道这进度来之不易——一寸一寸往前拱，人累得像脱了层皮。她抬眼扫了圈四周，风从山脊上压下来，吹得草叶翻白，远处林子静得不像话。
“今晚歇两班。”她说，“轮休的人回屯里睡，留两个守工具就行。”
赵铁柱皱眉：“不接着挖？”
“人不是牲口。”她盯着他眼角裂开的血丝，“你倒下，谁带下一班？我们拼的是命，不是一口气。”
赵铁柱张了张嘴，最终只吐出一个字：“行。”
她转身往坡上走，脚步没停。刚翻过矮岗，苏青黛就从树后转了出来，披风裹紧，手按在剑柄上，眼神比夜前更沉。
“你盯了一下午。”林阿蛮说。
“上游方向有动静。”苏青黛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溪边草丛踩倒三处，脚印新，朝向矿洞。不是野兽。”
林阿蛮停下，眯眼望向北面那条干涸的河床。那边是上游村落的地界，两家早年为水渠打过架，后来官府调停，划了界限，但谁都知道，界限挡不住人心。
“几个人？”
“至少三个。”苏青黛递过一块布巾，上面沾着点湿泥，“这是我在河边捡的，擦过手，还没拧干。他们想靠近看工程进度。”
林阿蛮接过布巾，指尖捻了捻泥粒。“不是路过。”她说，“是探路。”
苏青黛点头：“我已安排四人分两组巡外围，高地处设伏哨。若他们再近，能第一时间围住。”
林阿蛮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信他们会动手？”
“不会空手来。”苏青黛眼神冷下去，“要么投毒，要么毁工具。最差也会放火引塌方。”
林阿蛮冷笑一声：“那就让他们试试。我们挖的是水，他们堵的是命——屯里上百张嘴等着喝，谁拦，我就让谁先渴死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往矿洞口走，脚步比来时快。到了营地边缘，她抓起挂在木桩上的铜锣，敲了三下。
正在收工喝水的汉子们抬头。
“今晚加一班守夜。”她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两人一组，绕场三圈，盯住四周林子。发现异动，立刻报信。敢偷懒的，明日口粮减半。”
没人吭声。几个壮汉放下碗，默默起身去拿棍棒。
苏青黛没走远。她沿着山坡往上，借着最后一缕天光查看地形。月将满，照得草叶发亮。她在一处凸岩后蹲下，手指抚过地面——这里有拖拽痕迹，新鲜的，通向溪石群。
她做了个手势。
两个护卫从两侧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，像两片被风推着的叶子。
林阿蛮站在洞口外，看着苏青黛的动作，没上前。她知道那人一旦锁定目标，就不需要言语。
片刻后，溪石后传来一声闷响，接着是压低的挣扎声。两个护卫押着三人走出来，手脚都被麻绳捆住，嘴里塞着破布。
苏青黛跟在后面，剑未出鞘，但眼神比剑锋还利。
三人跪在地上，头低着，衣角沾着上游村特有的红黏土。
林阿蛮走过去，蹲下，一把扯掉其中一人嘴里的布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？”她问。
那人咬牙不语。
她也不急，从怀里掏出那块湿布巾，在他眼前晃了晃：“这东西，是你擦手留下的吧？你们从溪边来，绕了三道弯，以为没人发现？”
那人眼皮跳了跳。
“我们……只是路过。”他低声说。
林阿蛮笑了，笑得极短：“路过？带着麻袋和凿子？打算凿我们的洞，还是顺我们的镐？”
另一个年轻些的忍不住开口：“我们没想动你们的东西！就是来看看……到底挖不挖得出水！”
“看看？”苏青黛突然开口，声音冷得像井水，“你们村老族长前日召集议事，说‘寡妇屯若通水，咱们就得让渠’。你们今早离村，背上背着干粮和绳索——是来看热闹，还是来断路？”
三人全僵住。
林阿蛮站起身，拍了拍手：“说吧，任务是什么？投毒？烧棚？还是干脆推块石头下来，让我们埋里头？”
跪在中间的那个终于开口：“是……是让我们查进度。要是你们真挖到水脉，就……就砍断上游引水沟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林阿蛮问，“等我们渴死，你们再占这块地？”
那人低头，不说话。
林阿蛮看向苏青黛：“你怎么处置？”
苏青黛抽出腰间短刃，一刀削断三人绑手的绳子，动作干脆。
“滚。”她说，“回去告诉你们老族长——再派人来，下次不是断绳，是断腿。我们不动手杀人，但也不怕别人送上门来找死。”
三人愣住，没想到就这么放了。
“还不走？”苏青黛一脚踢在最近那人肩上，“再踏进一步，我不保证还能活着回去。”
三人连滚爬爬地往北边林子跑，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林阿蛮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，没说话。赵铁柱走过来，手里拎着根粗木棍：“就这么放了？万一他们带人回来……”
“带人来更好。”她说，“我正愁没人试我的规矩。”
她转向赵铁柱：“今晚守夜加一倍人，工具全搬进棚里，盖上油布。明早我亲自带人检查水源点，别给他们下手的机会。”
赵铁柱点头，转身去安排。
苏青黛走到她身边，低声说：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阿蛮望着矿洞口那堆碎石，“但他们忘了——我们不是靠天活，也不是靠人让活。我们是自己打出一条命来。谁想堵，就让他看看，这路，到底有多硬。”
夜风卷过山岗，吹得火把忽明忽暗。苏青黛站在高处，手始终没离开剑柄。她的眼睛盯着北面林子，一眨不眨。
林阿蛮次日清晨再来时，天刚亮。她看见苏青黛仍站在昨夜的位置，披风上落了露水，脸色发青，显然是整夜未睡。
“你该去歇会。”她说。
“换岗了。”苏青黛声音沙哑，“我让小队轮替，自己守了子时那段。”
林阿蛮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她走到矿洞口，召集刚交班的壮汉们站成一排。
“昨晚的事，都听说了。”她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清了，“上游派人来探路，想断我们水，毁我们工。苏青黛抓住了，放了，也警告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一张张脸。
“我不怕他们来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怕你们自己先怕了。只要心不松，路就断不了。他们敢动一下，我们就还十下。谁想抢我们的活路，就让他知道——寡妇屯的人，手是脏的，命是硬的，骨头，比石头更不讲理。”
没人说话。但有人握紧了手里的镐，有人挺直了背。
赵铁柱站在人群前，瓮声说：“今日我带头班，加两个人守夜。谁想来，咱们棚里备好了棍子，管够。”
林阿蛮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动，没笑出来。
她转身走向矿洞，脚步沉稳。身后，一群人陆续拿起工具，重新列队。
苏青黛站在高岗上，望着北面林子。她的手再次按在剑柄上，指节发白。
风从上游吹来，带着一丝泥土翻动的气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