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还带着夜露的湿气,林阿蛮踩着碎石往矿洞口走,脚底打滑了一下,她没停,只抬手扶了下腰间的笔袋。昨夜那场对峙后,北面林子再没动静,可她心里没松半分——人能防住,山不会讲理。
洞口前堆着昨儿挖出的土石,比前日高出一截,却不再有人吆喝着往上搬。几个壮汉蹲在棚子底下,手里捏着干饼,咬一口,嚼半天也不咽。赵铁柱站在洞口内三步远的地方,镐头杵在地上,虎口裂着血口子,正盯着岩壁发愣。
林阿蛮走近时,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铁器砸在硬物上弹回来的声音。她皱眉,绕过赵铁柱钻进洞。
光从入口照进去不到五丈,再往里黑成一片。地上散落着几把豁了刃的镐和铲,两个汉子正用肩膀顶着撬棍往石缝里塞,脸涨得通红,额角青筋直跳。可那块横在路中央的岩石连个白印都没留下。
“咋样?”她问。
其中一个喘着粗气回头:“阿姐,不是土层,是整块的青岗岩。铁器碰上去火星直蹦,纹丝不动。”
另一人甩了甩手里的撬棍:“我爹当年修渠,见过这种石头,说它比城墙根还硬。咱们这小家什,怕是十年也凿不穿。”
林阿蛮没答话,走上前去,伸手摸那岩面。冷、糙、密实,指腹划过去像蹭在磨刀石上。她蹲下身,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看裂缝走向——断口齐整,不像自然崩裂,倒像是整座山压出来的死结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:“都出来。”
没人动。
“我说,都出来。”她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,“今天不挖了。”
终于有人抬头,眼神里全是憋着的火:“不挖?等它自己裂开?”
“等你们把自己累死,它也不会裂。”她扫了一圈,“手废了,肩塌了,明天谁抬水送饭?谁守夜巡山?你们以为拼的是力气?我们拼的是命能撑多久。”
赵铁柱从后面进来,抹了把脸:“可也不能就这么看着。”
“我不看。”她说,“我在想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。身后的人跟着出来,七嘴八舌地吵起来。
“早知道就不该信什么梦里图纸!”
“哪是梦,分明是画了个泡影给我们追!”
“人家里正府喝水都不用愁,咱们在这给山磕头,图个啥?”
林阿蛮走到洞外空地,站定,回身看着那群灰头土脸的男人。他们脸上沾着泥,眼里全是熬出来的血丝,衣服被汗浸得一块深一块浅。她没冷笑,也没反驳,只是问:“你们昨晚睡了几个时辰?”
没人答。
“三个?两个?还是根本没合眼?”她顿了顿,“苏青黛盯了一夜,我今早见她站着都能打盹。你们呢?一个个当自己是铁打的?”
有个年轻汉子低声道:“可活路就在前面……差一点就能通。”
“差一点?”她冷笑,“差的是命。你们现在累成这样,别说挖岩,摔一跤就能断腿。真塌了,埋进去,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她指向那洞口:“你们不信我能带出水,行。但你们得信——我不让任何人白白送死。要拼,也得有命去拼。”
人群静了下来。
赵铁柱咳了一声:“那你说咋办?石头摆在那儿,总不能绕着走。”
林阿蛮没立刻答。她闭了下眼,脑中忽然闪过一段画面:火舌舔着岩壁,石头泛出暗红,水泼上去,“嗤”地腾起一股白烟,接着“咔”一声,裂了道缝。
她睁眼,心跳快了一瞬。
不是凭空来的念头。她记得这个感觉——每次梦里见过的事,醒后抓不住全貌,可一旦碰到相似场景,就会像锈锁遇油,猛地松动一下。
她盯着那岩壁,低声说:“石头怕火。”
“啥?”有人没听清。
“烧。”她转过身,“先把石头烧热,再泼冷水。热胀冷缩,说不定能裂。”
四周一下子炸了锅。
“烧?你当这是烤红薯?”
“万一引燃洞里木撑,塌下来怎么办?”
“要是没用,白白费柴火,屯里冬天咋过?”
赵铁柱皱着眉:“太险。咱们没试过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她语气没半点迟疑,“不动手,永远是死路;动手,至少还有条缝。”
她环视一圈:“你们信我,就信这一把火。不信,也别走——看看这石头,到底能不能被我们烧穿。”
没人说话。
风吹过草叶,发出沙沙声。一个老汉蹲在地上,拿树枝戳着土坑,嘀咕:“我小时候听老人讲,北方采石匠就这么干……可那是大炉子烧三天三夜,咱们这点柴火,怕是连石头屁股都暖不热。”
“那就多烧点。”林阿蛮说,“砍树不行,就拆旧棚。凡是能烧的,全拿来。只要能把路打开,别的都好说。”
赵铁柱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点头:“成。明早我带人拾柴备桶。先试一小段,看成不成。”
“不用等到明早。”她说,“现在就开始准备。柴要干,越多越好。水桶装满,放洞口边上。今晚子时,我就要点这第一把火。”
有人吸了口气:“子时?半夜动手?”
“白天太晒,火压不住。夜里凉,好控火势。”她看向赵铁柱,“你派人轮守,别让火星窜出去。我亲自盯着。”
赵铁柱终于咧了下嘴:“行。你要烧,我就帮你守着火。”
其他人还在犹豫,可有人已经开始起身收拾工具,低声商量去哪儿拆旧屋、哪片林子能砍枯枝。一个年轻汉子拎起空桶,朝水塘走去。
林阿蛮站在原地,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她没擦。
她知道他们还没全信。但她也知道,只要有人开始动,火种就算点下了。
赵铁柱走过来,低声问:“真能成?”
她没看她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啥敢赌?”
她终于转头,嘴角扯了一下:“因为我赌不起别的。等雨?等官?等别人施舍一条活路?那才是真输定了。”
她抬手指向岩壁:“它硬,我们就更硬。烧不穿,就砸。砸不动,就磨。反正这条路,我挖定了。”
赵铁柱没再问。他转身朝人群吼了一声:“都别愣着!搭柴堆的搭柴堆,运水的运水!今晚不睡,也要把这石头的脸烧红!”
人影开始来回奔走。
林阿蛮仍站在空地中央,没动。她盯着那块挡路的岩石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本梦境手札的边角。
火还没点,烟已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