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晚上,就动手!”
谢临川的声音不高,却让王大和张金齐齐变了脸色。
“老……老爷?”
张金喉结滚动,圆脸已经发白。
“今晚怎么打?黑虎山和白狼帮加起来,可有八百多人。”
王大没有追问。
他攥紧拳头,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您说!”
谢临川将那张布条重新铺在木栏上。
他的手指依次点过黑虎山、白狼帮和野狼坡。
“为什么要等三日?”
“为什么要等他们在野狼坡合兵?”
“又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谢家堡,等他们来决定什么时候打?”
张金盯着布条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两股山匪现在分处两地。
只有到了三日后,八百余人的兵力才会真正聚在一起。
谢家堡的墙能够挡住山匪,却挡不住县尉魏阖。
就算他们依靠寨墙打退第一轮进攻,县兵仍会等在后面,若山匪围而不攻,谢家堡剩下的钱粮也撑不了多久。
死守,只会把先手让给敌人。
谢临川抬起头,目光扫过操场上的三百名护卫。
这些人操练了数月,也打过泥水渡和黄风岭,但距离真正的边军仍差得很远。
让他们站在墙后守寨,他们敢放箭、敢扔滚木。
可一旦寨门被破,八百人同时压进来,队列还能不能维持,谁也说不准。
“黑虎山与白狼帮争了多年商道,彼此手上都有人命。”
谢临川点了点野狼坡。
“他们尚未合兵,这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今夜先打黑虎山。”
“打掉黑心虎,剩下一个赵独眼,便翻不了天。”
张金看了一眼台下的护卫,又看向谢临川。
“老爷,黑虎山也有四百多人。”
“寨里还有赵强。”
谢临川收起布条。
“黑心虎以为我们会守寨,更以为三日后才会开战。”
“我要的就是他这两日的松懈。”
他转身下令。
“王大!”
“在!”
“传令全营,立刻开饭,所有人必须吃饱,但不许饮酒。”
“半个时辰后,操场集合,弓弦裹布,刀鞘塞紧,甲片之间不得留缝,出堡以后,擅自说话者,斩。”
“是!”
王大抱拳领命,快步走下高台。
“张金!”
“小的在。”
“把账房剩下的现银全部取出来,每人先发半两。”
“告诉他们,战死者抚恤五十两,伤残者由堡中供养,此战若胜,黑虎山缴获的钱粮,取三成分给出征之人。”
张金猛然抬头。
半两银子不算多,却是谢家堡如今能够拿出的全部现钱。
五十两抚恤,更是一个农户之家十几年也未必攒得下的家底。
这笔钱不只是在赏人。
更是在告诉那三百名护卫,即便他们死在山上,家中的老人、妻儿也不会被赶出谢家堡。
“账房还有一百六十余两。”
张金压低声音。
“发完以后,真就一文不剩了。”
“留着银子,黑虎山便不来了?”
张金咬了咬牙。
“我这就去发。”
夜幕落下,谢家堡四门紧闭。
操场上没有点火把。
三百名护卫披着棉甲,背弓持刀,分成三队站在黑暗中,刀鞘与甲片都用布条缠紧,队伍里只剩压低的呼吸声。
每个人怀里都放着半两银子。
有人隔着衣服摸了又摸,有人低头检查刀柄,还有人盯着内堡亮灯的方向。
他们的家眷都在那里。
谢临川穿着深色短袍,从队列前方走过。
“此战凶险。”
“现在不愿去的,把银子交回来,退出队列。”
“我不追究,也不会赶你们的家眷出堡。”
队伍中无人出声。
最前方的一名护卫握紧长矛,脚下没有移动。
他身后的人也站在原地。
三百人,没有一人退出。
他们未必不怕死。
只是黑虎山一旦攻破谢家堡,他们好不容易分到的房屋、粮食和田地都会被抢走,山匪不会放过他们的父母妻儿,县衙也不会出兵救人。
谢临川停在队伍中央。
“你们背后是谁,不用我再说。”
“今晚打黑虎山,不替朝廷,也不替县衙。”
“只替谢家堡。”
“出发!”
寨门只开了一道能容两人并行的缝隙。
三百名护卫依次离堡。
没有战鼓,也没有火把。
队伍沿着田埂进入山林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子时。
黑虎山下。
谢临川抬起右手,身后的队伍立即停步,分散伏入草木之间。
李二猴弓着腰离开队伍。
片刻后,他从前方折返,伸出两根手指,又向山上指了指。
前方有两处暗哨。
都没有发现他们。
谢临川看向不远处那棵歪脖老树。
树下没有灯火,只能看见一团浓重的暗影。
他模仿夜枭叫了两声。
“咕——咕——”
林中很快传来回应。
一道瘦弱身影从树后走出。
那人走近以后,王大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。
赵强的脸已经毁了。
一道刀伤从左侧额角斜着贯到右边下颌,伤口刚刚长拢,边缘仍有暗红血痂,半张脸被扯得变了形,连嘴角也歪向一侧。
王大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出声。
为了取得黑虎山众人的信任,赵强付出的代价不只是一张脸。
“老爷。”
赵强单膝跪下。
他的声音比以往更加低哑。
谢临川在那道伤口上停了片刻。
“起来。”
赵强站起身。
“寨中情况如何?”
“黑心虎以为三日后才会动手,今晚在聚义厅设宴,大小头目都去了。”
“喝倒了十几个,其他人也醉得差不多。”
“山寨里还有多少人?”
“四百出头。”
赵强回答得很快。
“聚义厅里有三十多名头目,剩下的人大多在营房,山门和两处哨卡各有十几人,值夜的人也喝了酒。”
“黑心虎有没有起疑?”
“没有。”
赵强抬手碰了一下脸上的伤疤。
“他现在信我。”
谢临川没有再问。
他转头看向张金。
“你带两百人留在山下。”
“待聚义厅起火,立刻点燃火把,分成四队沿山路鼓噪,不要急着攻山门,只要让寨中人看不清你们有多少。”
张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。
“若有山匪往下冲呢?”
“弓手先射。”
谢临川道:“挡住第一拨,他们自然会往回逃。”
“是。”
张金领着两百人散入林中。
谢临川留下王大、李二猴和赵强,又从三百护卫中挑出一百人。
这一百人都参加过泥水渡和黄风岭之战,手上见过血,夜间行军也没有乱过队列。
“上山。”
赵强走在最前方。
李二猴紧跟在他身后,负责检查沿路暗哨。
第一名暗哨躲在巨石后,抱着刀打盹。
李二猴贴着石壁靠近,从背后捂住那人的嘴,短刀随即送入肋下。
尸体被慢慢放倒,没有发出响动。
第二处哨卡有三个人。
赵强先走了出去。
“谁?”
其中一名山匪扶着刀站起身。
“是我。”
赵强用歪斜的半张脸对着火盆。
三人认出他后,戒备顿时松了。
“强爷,您不是在聚义厅喝酒吗?”
“二当家让我来换岗。”
赵强走到近前。
“今晚山下有动静?”
“连个鬼影都没有。”
那山匪打了个酒嗝。
“谢家堡那群缩头乌龟,哪敢——”
赵强抬手扣住他的后颈,短刀从下颌刺了进去。
李二猴与王大同时动手。
另外两名山匪刚碰到刀柄,便被割开喉咙。
尸体拖进草丛,火盆也被泥土压灭。
队伍继续上山。
半山腰处,一队巡逻山匪迎面走来。
五个人都喝了酒,脚步散乱,嘴里还在抱怨黑心虎太过谨慎。
谢临川蹲在树后,举起手掌。
后方五名弓手拉开弓弦。
他的手掌落下。
弓弦轻响,五支箭同时射出。
为首山匪喉咙中箭,后面两人被射中胸口。
剩下两人尚未喊出声,李二猴与王大已经冲了上去。
刀锋划过,山路重新安静下来。
不到半刻钟,谢临川便带人抵达山寨腹地。
聚义厅里灯火通明。
划拳声、叫骂声和碗碟碰撞声不断传出,门外只有四名守卫,其中两人已经坐在台阶上睡着。
赵强走在最前。
一名守卫勉强睁眼。
“强爷,怎么又回来了?”
赵强没有回答。
他拔刀斩过那人的脖颈。
王大带人同时扑上,将另外三名守卫按倒。
聚义厅内仍在喧闹。
谢临川从地上捡起一杆长枪,手掌沿枪杆抹过,试了试枪头。
枪杆陈旧,枪刃却磨得很亮。
丹田中的灰白气流随之运转,顺着手臂进入长枪,枪身轻轻震动,缠在枪头下方的红缨无风摆动。
谢临川抬脚踹开大门。
“杀!”
木门重重撞上两侧墙壁。
厅内的划拳声骤然停下。
三十多名山匪头目转过身,许多人还端着酒碗,根本没有看清来人。
“敌袭——”
门边一名头目刚喊出两个字,王大的长刀已经劈入他的肩颈。
一百名护卫随即冲入聚义厅。
前排持盾撞翻桌案,后排持刀补杀,酒坛和碗碟砸落满地,几个醉得站不稳的头目刚拔出兵器,便被长矛刺倒。
桌案堵住了两侧出口。
厅中的山匪挤作一团,反倒施展不开。
黑心虎坐在主位上。
他原本趴在桌前,听见动静后立即抬头,眼中并无多少醉意。
看见谢临川身旁的赵强,他扯下腰间酒囊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强子!”
“老子待你不薄!”
赵强握刀站在门边,毁掉的半张脸没有表情。
黑心虎脸上的肥肉抽动。
他抓起靠在虎皮交椅旁的开山斧,撞翻桌案,直奔谢临川而来。
沿途两名护卫举盾阻拦。
黑心虎挥斧横扫,第一面木盾当场碎裂,第二人也被撞得向后翻倒。
“都让开!”
谢临川喝退准备围上来的护卫。
黑心虎踏过桌案,双手举起开山斧。
他身形肥壮,力气却大得惊人,斧刃压下时,谢临川脚边的碎瓷都被劲风扫动。
谢临川没有后退。
他握住长枪中段,丹田中的人气尽数灌入右臂。
黑心虎已经跃起。
双脚离地,斧势用老,再也无法变向。
谢临川拧腰,踏步,投枪。
长枪脱手而出。
黑心虎怒吼一声,强行转动斧面,试图将长枪砸开。
枪尖撞上斧刃。
“铛!”
金铁碰撞声震得厅中众人耳膜发疼。
开山斧被震偏半尺,斧刃上崩出一道豁口,长枪也改变了方向,却没有落地,而是擦过斧面,扎进黑心虎右胸。
灰白气流在枪尖上炸开。
枪头穿透棉甲,从黑心虎背后露出半截。
他庞大的身躯被投枪带得向后跌去,撞回虎皮交椅。
椅背断裂,枪尾仍在剧烈震颤。
黑心虎张开嘴,鲜血从口中涌出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枪杆,又抬头看向谢临川。
“你……”
谢临川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。
他拔出腰刀,上前斩过黑心虎的脖颈。
头颅滚落在破碎的酒坛旁。
聚义厅中的抵抗随之一滞。
“黑心虎死了!”
赵强提起那颗头颅,转身冲出聚义厅。
与此同时,后院也燃起了火。
山下等候的张金看见火光,立即点燃准备好的火把。
两百人分成数队,在山林间来回奔走。
“杀!”
“黑心虎已死!”
“围住山寨,一个都别放走!”
喊声从不同方向传来。
黑虎山中的匪众刚从营房冲出,便看见聚义厅起火。
山下到处都是移动的火把,黑夜遮住了人影,没人能够分辨究竟来了多少敌人。
有人往山门跑。
山下弓手立即放箭。
最前面的几名山匪中箭倒地,后面的人转身便逃。
赵强登上聚义厅前的石阶,将黑心虎的头颅高高举起。
“黑心虎已死!”
“放下兵器,降者不杀!”
谢临川运转修为,声音越过寨墙,传遍整座黑虎山。
“降者不杀!”
山寨各处很快传来兵器落地的声响。
先是一个。
随后是十几个。
越来越多的山匪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,不敢再动。
不到半个时辰,黑虎山便彻底安静下来。
谢临川站在聚义厅外,衣袖上沾着血。
台阶下跪满了降匪。
四百多人,黑压压铺满空地,比他带来的护卫还要多。
有些人满脸惊恐,有些人低着头,也有人趁着四周混乱,悄悄观察护卫站位。
谢临川看过一张张脸,抬起右手。
王大立即走到他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老爷,这些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