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六章
书名:穿越大明之洪武 作者:小诸葛 本章字数:8261字 发布时间:2026-08-03

洪武十三年四月二十二,凤阳的槐花开了。

王锵推开县衙大门的时候,看到门口的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槐花,米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,像是下了一场薄雪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,不浓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沿着街道朝城外走去,靴子踩在落花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他昨晚几乎没有睡好。不是因为失眠,而是在想事情——想那道已经烧掉的手谕,想朱元璋即将到来的凤阳之行,想凤阳接下来要做的事。他需要在这几天里,把所有该做的事情安排好,让凤阳以它本来的样子呈现在朱元璋面前。不是刻意准备,而是确保一切正常运转——春耕要顺利,河堤要稳固,公学要照常上课,县衙的公务要照常处理。朱元璋要看到的,是一个不需要刻意准备也能正常运转的凤阳。

他到田里的时候,赵大柱已经到了。赵大柱蹲在田埂上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放在嘴里嚼着,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,站起身,把嚼了一半的草茎吐在地上。

“大人,槐花开了。”赵大柱说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槐花开的时候,天就真正暖和起来了。不会再冷了。”

王锵蹲下身,用手拨开一株土豆苗旁边的泥土,看了看根部的状态。土豆苗长得很壮实,茎秆粗壮,叶片肥厚,颜色浓绿。他把土重新掩好,站起身来,目光在那片绿油油的田野上缓缓扫过。

“各村都看过了?”

“看过了。”赵大柱说,“草民天没亮就起来走了一圈,没有发现新的虫卵,土豆长势也很好。有几块地稍微干了一些,但雾水一浸,又能撑两天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大人,草民这几天一直在想那个开渠的事。淮河的水位今年不算低,要是能开一条小渠,把河水引过来,那以后就不怕天旱了。”

王锵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,目光在田野的轮廓上缓缓扫过,像是在丈量着什么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赵大柱:“你认识的人里,有没有懂勘测地形的?”

赵大柱想了想,说:“草民认识一个老渠工,姓刘,以前在庐州府修过渠的。前几年回凤阳老家了,就住在城西那个村子里。他今年六十多了,但身体还硬朗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那老头儿脾气倔得很,一般人请不动他。”

王锵想了想,说:“把他住的地址给我,我亲自去请他。”

赵大柱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欸。”

凤阳城西·老刘头家·辰时

王锵换了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,没有穿官服,也没有带随从,一个人沿着城西的土路走了大约两里地,找到了赵大柱说的那个村子。村子不大,房屋低矮,土墙灰瓦,掩映在几棵老槐树的绿荫中。他在村口问了一个正在井边打水的老妇人,顺着她指的方向,找到了一座小院子。

院墙是土夯的,已经有些年头了,墙头上长着几簇野草,在晨风中轻轻摇晃。院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王锵站在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——笃、笃、笃,三声,不重不轻。

过了一会儿,门从里面打开了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后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被太阳晒成褐色的手臂。他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,但目光并不浑浊,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老辣。他上下打量了王锵一眼,目光在王锵那双不像庄稼人的手上停了一下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,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:“你找谁?”

“请问是刘老伯吗?”王锵拱手行了一礼,“晚辈姓王,是凤阳县令。听赵大柱赵里正说,老伯以前在庐州府修过渠,想请老伯出山,帮凤阳勘测一条灌溉渠。”

老刘头听完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又上下打量了王锵一眼,目光在王锵那身半旧的粗布衣裳上停了一下,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缝:“进来说吧。”

王锵跟着老刘头走进院子。院子不大,收拾得还算整齐——墙角堆着一堆劈好的柴火,码得整整齐齐,旁边有一小片菜地,种着几行葱和韭菜,绿油油的。老刘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,指了指对面的石凳,示意王锵也坐。

王锵坐下来,没有急着说开渠的事,而是先看了看院子里的环境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“老伯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。”

老刘头没有接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杆旱烟袋,开始往烟袋锅里装烟丝,装得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。装好之后,他划了一根火折子,点燃了烟丝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,隔着烟雾看了王锵一眼。

“赵大柱跟我提过你。”老刘头说,声音不高,但咬字很清楚,“他说你是个做实事的官。去年修河堤,今年办公学,还让百姓种土豆。他说你在凤阳干了不少好事。”他顿了顿,又吸了一口烟,吐出一团白雾,“不过开渠不是小事。你一个年轻人,知道修渠要花多少银子、要动用多少人力、要协调多少沿线的田地主人吗?”

“知道。”王锵说,声音平静,“修渠需要勘测地形、规划路线、组织劳力、协调沿线的田地主人。如果要从淮河引水,还需要考虑水位差、流量、冬季枯水期的影响。修渠的钱,可以从县衙的公库里出,不够的部分我来想办法。人力方面,可以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,招募流民和受灾农户,既能修渠,又能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。”

老刘头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他抽了一口烟,慢慢地吐出来,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,被微风扯成细丝。然后他放下烟袋,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,说了一句:“你明天早上来,我带你去河边看看。”

王锵站起身,朝老刘头行了一礼:“多谢老伯。”

老刘头摆了摆手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王锵转身走出了院子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他走出村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老刘头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那杆旱烟袋,但没有在抽,目光落在他离开的方向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
凤阳·县衙·巳时

王锵回到县衙的时候,李景隆正在院子里等他。李景隆站在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封信,看到王锵进来,快步迎了上来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侯爷,京城来的信。是刘先生的。”

王锵接过信,走进书房,关上门,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展开来。刘大的字迹清瘦有力,一如既往地简洁——

“侯爷见字如面。有两件事须告知侯爷。其一,陛下近日在宫中多次提起凤阳,虽未明说,但据草民观察,陛下可能在近期有出行计划。侯爷心中有数即可,不必刻意准备。其二,李文忠李大人近日在查一个人——滁州府衙书吏吴文通。李大人怀疑此人不仅与吕本府上有关系,还可能与滁州驻军中的某人有往来。目前尚未查到确凿证据,但李大人的直觉一向很准。侯爷在凤阳,务必留意滁州方向的动静。知名不具。”

王锵看完信,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,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、发黑、碎裂,化成一撮灰烬。他伸手拨了一下灰烬,确认每一个字都被烧干净了,然后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户。阳光涌了进来,带着暖意,落在书案上,他将目光投向窗外。

李文忠在查吴文通,而且怀疑吴文通与滁州驻军中的人有往来——这个消息比之前任何一条都要重要。如果吴文通不仅与吕本府上有关系,还跟驻军有联系,那吕本在滁州的布局就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站了片刻,然后关上了窗户。

京城·皇宫·御书房·巳时

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已经批阅过的奏折。他没有再看那份奏折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已经开始落花的海棠树上。花瓣落了一地,粉白相间的,铺在青砖地上,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。

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说了一句:“标儿,今天是什么日子了?”

“回父皇,今天四月二十二了。”朱标站在下首,微微躬身答道。

朱元璋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算了算日子——手谕发出去已经好几天了,王锵应该已经收到了。他没有等回信,也不需要等回信。但他心里一直在想着这件事,像是有一根线牵着他,时不时地拉一下,提醒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。

朱标站在下首,看到父亲沉默的样子,心里想了想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“父皇,儿臣昨天收到永宁侯的回信了。”

朱元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:“他说什么了?”

“他说凤阳一切安好,春耕进展顺利,土豆长势很好,百姓安居乐业。”朱标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他没有提收到手谕的事。”

朱元璋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。王锵没有提收到手谕的事,说明他看懂了,知道该怎么做。不张扬,不回应,该做什么还做什么。他在心里暗暗点头,但面上没有任何表露,只是说了一句:“嗯。”

京城·皇宫·坤宁宫·午时

马皇后坐在暖阁里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信是安宁写来的,今天早上刚送到。她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,展开来。

安宁的信写得比平时短一些,但字迹比平时更稳,像是静下心来慢慢写的。她说凤阳的槐花开了,满城都是香气,雄英每天都要去老槐树下捡花瓣,说要晒干了给皇奶奶泡茶喝。她说王锵最近在忙一件事——具体是什么事她没有问,但看到他每天早出晚归,精神却很好,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胃口也不错。信的末尾,她写了一段话:

“母后,您上次来信说不用特意准备什么,女儿记住了。女儿没有准备什么,只是把院子里的花浇了浇,把雄英的衣裳洗干净了,把家里收拾得整齐了一些。女儿想,父皇若是来了,看到凤阳本来的样子,应该会比看到精心准备的样子更高兴。”

马皇后看完这段话,目光在“凤阳本来的样子”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。她把信纸折好,放在手边的矮几上,压了一方镇纸。她坐了一会儿,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——那笑意很浅,像是春日水面上漾开的一圈涟漪,很快就消失了,但她眼底的暖意没有散去。安宁这孩子,确实懂事了。她让宫女备纸笔,准备给安宁写回信,想了想,又让人先准备一些东西——几匹适合春天穿的棉布,几盒宫里做的点心,几本适合孩子看的书。她吩咐宫女:“不用包得太精致,用普通的布包起来就好。”宫女应了一声,转身退了出去。

马皇后坐在窗下,目光落在那棵海棠树上,沉默了很久。她刚才提笔写了几个字,又停下来想了想,觉得还是等朱元璋出发前再写回信更合适,到时候可以让他一起带过去。

京城·魏国公府·午后

徐达坐在花厅里,手里端着一杯茶,但没有喝。他的目光落在门外那棵已经开始谢花的桃树上,花瓣落了一地,粉白相间的,铺在青砖地上。

他今天没有出门。昨天他去了一趟曹国公府,跟李文忠下了一盘棋。棋下到一半的时候,李文忠忽然说了一句:“徐兄,你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消息?”

徐达当时正在落子,手悬在半空中,没有立刻落下:“什么消息?”

“凤阳那边的消息。”李文忠的声音不高,目光落在棋盘上,像是在研究棋局,但他说话的语气让徐达知道他说的不是棋,“有人想把凤阳的水搅浑。”

徐达没有接话,把那枚棋子落在了一个稳妥的位置上,然后收回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有追问。他知道李文忠不会无缘无故地跟他说这句话。他既然说了,就一定有他的用意。

他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门外那棵桃树上,沉默了很久。他在想妙清那孩子。她最近来信比往常勤了一些,虽然信里写的都是家常,但他能感觉到,她是在关心凤阳那边的动静。他这个做父亲的,自然知道她关心的是什么。他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有一些事,他不想掺和,也不想让妙清掺和。但他也知道,有些事,不是他想避开就能避开的。王锵那个年轻人,已经在不知不觉中,把很多人牵了进去。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,他做的那些事,已经在京城里激起了多大的涟漪。

北平·燕王府·午时

朱棣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北平布防图。他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图上标注的那几个关口位置。他看完之后,放下图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,开始写一份新的布防方案。

他写了一会儿,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。他没有抬起头,但从脚步声的节奏听出了是谁——徐妙云。她端着一碗绿豆汤走了进来,放在桌角,没有出声,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安静地等着他写完。

朱棣写完最后一行字,放下笔,端起那碗绿豆汤喝了一口——温的,不烫也不凉,甜度刚好。他放下碗,看着徐妙云:“有事?”

徐妙云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:“我今天收到妙清的信了。”

朱棣没有接话,等着她继续说下去。

“她说父亲最近身体还好,但话比以前少了。”徐妙云的声音不高,目光落在桌角那碗绿豆汤上,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,“她说父亲有时候一个人在花厅里坐很久,也不看书,也不喝茶,就那么坐着。她说她有点担心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我想让你帮我写一封信,帮我问问父亲近来身体如何,就跟他说——我在北平一切都好,让他不要挂念。”

朱棣听完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写。”他拿起笔,铺开一张新的信纸,没有多问,蘸饱了墨,开始写信。他写得不快,字迹比平时端正一些,每一笔都写得很稳。他写完之后,放下笔,把信纸吹了吹墨迹,折好,装进信封,递给徐妙云:“明天一早让人送出去。”

徐妙云接过信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然后站起身,走出了书房。

朱棣坐在书桌前,看着那扇合上的门,沉默了片刻,然后重新拿起笔,继续写那份布防方案。他写了几行,又停下来,目光落在窗外——北平的天空是灰蓝色的,不像凤阳的天那么透亮。他忽然想起王锵那小子,不知道他在凤阳怎么样了。父皇要去凤阳的事,他没有告诉徐妙云,但也没有刻意瞒着她。她迟早会知道的,但不必从他这里知道。

凤阳城西·老槐树下·申时

汤和今天又来到了那棵老槐树下。他蹲在树根上,双手搭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绿油油的土豆田上。槐花已经开了,米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,落在他肩头,又滑落在地上,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。

他蹲了一会儿,旁边来了一个人——是前几天经常在这里蹲着抽烟袋的那个老汉。老汉在他旁边蹲下来,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,然后从怀里掏出烟袋,开始往烟袋锅里装烟丝。

“老汤,你今天倒是来得早。”老汉说,头也不抬。

“睡不着,就早点出来了。”汤和说。

老汉装好烟丝,点燃了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:“你听说了没有?县太爷今天早上去城西那个村子了,去找那个老刘头。”

汤和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:“老刘头?”

“就是那个以前在庐州府修渠的老头儿。”老汉说,吐出一口烟,“听说县太爷想请他出山,帮凤阳修一条灌溉渠。那老头儿脾气倔得很,一般人请不动他。县太爷是亲自去的,穿了身旧衣裳,没带随从,一个人去的。”

汤和没有说话。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依然落在远处那片土豆田上,然后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飘落的槐花瓣,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。花瓣是米白色的,边缘微微卷曲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,看着那片花瓣从手心里飘落,落在地上,混入那一层薄薄的落花中,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片了。

那个年轻人,为了修一条渠,亲自去请一个倔老头儿。他见过太多当官的,坐在衙门里发号施令,让下面的人去跑腿,自己连门都不出。但那个年轻人不一样——他亲自去请,穿旧衣裳,不带随从,一个人上门。汤和把手里的东西放下,又蹲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沿着村口的小路慢慢走回家。

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他走回家之后,推开院门,走进那间租来的小屋里,在床沿上坐下来,沉默了很久。他在想,也许他该找个机会,跟那个年轻人说几句话。不是为了暴露自己的身份,只是想看看——看看那个年轻人面对一个普通老农的时候,会是什么态度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。

凤阳·县衙·傍晚

王锵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张灌溉渠的草图。他已经画了好几版了,这是第五版,他拿起笔,考虑着在图上再添上几笔,然后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端详着那张图。

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稳,是他熟悉的节奏。他没有睁开眼,但在脚步声停下的那一刻,他知道门被推开了。吱呀一声,在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夫君,吃饭了。”

王锵睁开眼。安宁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饭菜,在暮色中冒着细细的白气。她走进来,把饭菜放在桌角,目光在桌上那张草图上停了一下——那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,她看不懂,但她没有问,只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
王锵端起碗,拿起筷子,低头吃了起来。吃了几口之后,他停下来,放下筷子,说了一句:“今天我去找了一个老渠工。”

安宁看着他,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
“想请他在凤阳修一条灌溉渠,把淮河水引到田里来。”王锵说,声音不高,说得很平静,“他脾气很倔,但答应明天带我去河边看看。”

安宁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问了一句:“能请得动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王锵说,端起碗又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,端起那碗汤,慢慢地喝完了,放下碗,说了一句,“但总要试试。”

安宁没有再问。她坐了一会儿,看着他吃完了饭,然后站起身,收拾好碗筷,端着托盘走出了书房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轻声说了一句:“明天早上,我帮你准备一身干净的衣裳。”

她说完就走了出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然后消失在暮色中。王锵坐在书房里,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,沉默了片刻,然后重新拿起那张草图,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

京城·皇宫·御书房·夜

夜已经深了。御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。

朱元璋没有批阅奏折。他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已经看了很久的公文——那是凤阳县去年秋粮收成的奏报,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,上面的数字他几乎能背出来。他放下奏报,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,沉默了很久。
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一件他想了很久、但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的事。他要把凤阳的经验推广到全国去。不是试探性地推广,而是作为朝廷的国策来推行。摊丁入亩、土豆种植、兴修水利、开办公学——这些在凤阳已经被证明可行的方法,应该让更多的百姓受益。但他也知道,这件事一旦提出来,会在朝堂上引起多大的风波。那些在凤阳新政中利益受损的人,在朝堂上都有自己的代言人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至少要等他从凤阳回来,亲眼看到那里的成果之后,才能在朝堂上正式提出这件事。他不能只凭几份公文就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。他必须亲眼看到那些土豆从地里挖出来,必须亲耳听到那些百姓说“新政好”,必须亲手摸一摸那段修好的河堤。只有这样,他在朝堂上说出“咱亲眼看到了”这六个字的时候,才能掷地有声,让那些反对的人无话可说。

他睁开眼,坐直了身子,拿起笔,铺开一张新的信纸,开始写一道旨意的草稿。他没有写具体的措辞,只是先写下几个关键词——摊丁入亩、土豆推广、水利兴修、公学开办。他写完这四个词,放下笔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信纸折好,收进抽屉里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,在烛火的跳动中沉默了很久。

京城·皇宫·坤宁宫·夜

马皇后也没有睡。她坐在暖阁里,面前放着一封已经写好的信。信是写给朱元璋的——不是那种需要封口、需要传递的信,而是她放在他枕头下、他睡前能看到的那种信。她写得不长,只有几句话:

“重八:你今天在御书房坐了很久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想去凤阳,那就去吧。不用顾虑太多。家里有我,朝中有标儿。你出去走走,看看外面的天地,看看那些年轻人做的事,心里会敞亮一些。我让宫女准备了一些东西——几匹棉布,几盒点心,几本书。你带去凤阳,给雄英和安宁。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,只是一点心意。你早点歇息。妹子字。”

她写完之后,把信纸折好,没有装进信封,就那么拿着,站起身,走出暖阁,沿着回廊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。夜风从回廊的雕花窗棂中吹进来,带着春天夜晚特有的凉意,吹动了她鬓角的发丝。她没有抬手去拢,步伐平稳而从容。

她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,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——果然还没睡。她没有让太监通报,自己推开了门。

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,听到门响抬起头来,看到是她,脸上的疲惫略微消散了一些,放下手里的东西,叫了一声:“妹子,你怎么还没睡?”

“你不是也没睡吗?”马皇后走进去,把手里那封信放在他面前的案上,没有多说什么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——眼角的疲惫比白天更明显了,眼白上有些细密的血丝,在烛火的映照下格外清晰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轻声说了一句:“早点歇息。”

她说完,转身走出了御书房,没有回头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,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。

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,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,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手拿起那封信,展开来。他看完之后,把那封信折好,没有放在案上,而是收进了胸口的衣襟里——贴着心脏的位置。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,然后吹熄了最后一支蜡烛,在黑暗中坐了片刻,站起身,走出了御书房。

凤阳·县衙后院·夜

安宁没有睡。她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王锵明天要穿的那件衣裳,仔细检查了一遍——领口平整,袖口没有脱线,肩线也没有歪。她确认没有问题了,才把衣裳叠好,放在床头的矮柜上。

她做完这些,没有立刻去睡,而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她听到隔壁传来王锵在书房里走动的声音,然后是椅子被推动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——他出来了。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走来,经过她的门口,没有停下来,继续往他的房间走去。然后是他房间的门被推开又被合上的声响,吱呀一声,然后是咔嗒一声轻响。

她听到那些声音,在黑暗中安静地听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其他动静了,才躺下来,闭上了眼睛。窗外又传来槐花的香气,从敞开的窗棂缝隙中飘进来,若有若无的,在黑暗中弥漫着,像一个无声的承诺,在夜色中缓缓流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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