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果走出地铁站时,路灯刚亮。巷口那家便利店的灯牌闪了两下。她没像平时那样低头快走,而是慢了一下,看了一眼小广场边上的长椅——空的。只有陈峰蹲在便利店门口,手里拿着一盒关东煮,热气往上冒,糊了他的眼镜。
她认识这个样子。每次他写代码卡住,就会这样蹲着看手机,一动不动。
“又在想代码的事?”她走过去,声音很轻。
陈峰抬头,看见是她,笑了笑:“卡住了,感觉像电动车没电,爬不动坡。”
唐果“嗯”了一声,在旁边的矮墙上坐下。水泥有点凉,但她不在意。她说:“我昨天差点把表格做错,手都在抖。”
陈峰吹了口关东煮的汤,没说话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。风吹过来,带着点炸串的味道。远处有小孩跑来跑去,还有电视的声音。
没多久,老马端着两杯咖啡从店里出来,把一杯给了刚好路过的沈莉。“最后一单了,热美式,给你留的。”他说,“看你今天又熬到九点。”
沈莉接过,说了声谢,顺手擦了擦眼镜上的雾。她看到唐果和陈峰坐在一起,就走了过来。
老马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,围裙晃了晃:“哟,今晚人挺齐啊?”
话音刚落,周正洋拎着保温饭盒从另一边走来,袖子卷到小臂,金丝眼镜在路灯下反光。“顺路给张婶送点菜,”他说,“我妈让送的,说她今晚值班。”
吴颖骑着共享单车到了,车筐里放着一盏台灯,电线缠得好好的。她一脚撑地,摘下头盔,头发有点乱,蓝灰色的挑染贴在额角。“修好了,”她自言自语,“就差换个镇流器。”
六个人就这么凑在了一起,坐在一个松散的半圆里。老马从围裙口袋掏出几颗奶糖,一个个递过去。沈莉接过一颗,剥开吃了,没说话。唐果捏着糖纸,手心有点出汗。
“其实……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大家都听到了,“我以前特别怕犯错,总觉得一出问题就是我不行。”她看着自己的鞋尖,“但现在我觉得,能把小事做完,就已经挺厉害了。”
大家安静了几秒。
沈莉又擦了擦眼镜,小声说:“我上周提案被客户退了三次,躲在消防通道吃了半包饼干。”
没人笑,也没人觉得奇怪。
过了一会儿,陈峰说:“我那个APP做出来了,可没人投钱,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。”他语气很平,“天天看银行余额,看得我都背下来了。”
吴颖马上接话:“你至少有方向。我网店最近一堆差评,全是新账号,内容差不多,肯定是同行搞我。”她摸了摸耳骨夹,“我现在连商品图都不敢换,怕再被坑。”
周正洋推了推眼镜,声音低了些:“我妈今天又安排相亲,问我‘人家姑娘年薪多少’,我说不知道,她就说‘那你有什么资格挑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其实我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。”
老马没说话,把最后一颗奶糖放进嘴里。甜味化开后,他才开口:“咱们谁都不容易,但也没倒下,对吧?”
这话一出,没人说话,但气氛变了。
唐果抬起头:“其实我有个本子,写着‘每天夸自己三次’。”她的声音稳了些,“今天我能说出‘我很努力’,已经是进步了。”
吴颖认真点头:“你知道吗?你上次教我用合同模板,救了我一单生意。要不是你提醒我写‘发货延迟免责条款’,那批货出问题我真的赔不起。”
唐果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赶紧低头,假装找纸巾。
陈峰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:“要不……咱们以后不定期聚聚?不说烦恼,就聊聊怎么过得更稳一点。”
沈莉说:“我可以带关东煮。”
老马笑:“我请咖啡。”
周正洋说:“我家有桌椅,还能泡茶。”
吴颖最后说:“那我负责提醒你们——别把自己逼太狠。”
六个人笑了。灯光照在他们脸上,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。
老马站起来活动手腕:“行,那就这么说定了。下次我烤点曲奇。”
“别放坚果。”沈莉提醒。
“知道,你过敏。”老马摆手,“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。”
周正洋看了眼表:“快九点半了,我妈该打电话了。”他拎起空饭盒,笑了笑,“不过这次,我可以说‘在跟朋友聊天’,而不是‘加班’。”
吴颖戴上头盔,扣好带子:“我得回去了,明天要上早班。”
唐果也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,上面写着三行字:
“1. 今天完成了报销表。”
“2. 主管说我做得清楚。”
“3. 我敢说自己努力了。”
她把纸条对着路灯看了看,小心折好,放进钱包。
陈峰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这招可以推广。”
“什么招?”
“把好事记下来。”他说,“我们程序员叫‘日志留存’,你们行政叫‘自我肯定’。”
唐果笑了,揪了下衣角,又松开。
沈莉喝完咖啡,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。“其实我一直觉得,能按时交方案、不迟到、不请假,就算合格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现在发现,原来大家也都只是尽力撑着。”
老马点点头:“撑不住的时候,说出来就行。不用非要解决,听的人也不用非要给答案。”
“就是。”周正洋推了推眼镜,“有时候我回家,我妈问我‘今天过得怎么样’,我就说‘还行’。其实我想说的是‘有点累,但没垮’。”
吴颖跨上车,扶稳车把:“下次谁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,直接发群消息。不一定非要等这种偶遇。”
“群名都想好了。”陈峰说,“叫‘江州路自救小组’。”
“太丧。”沈莉摇头。
“叫‘轻住计划’?”唐果小声问。
陈峰一愣,笑了:“这名字本来是我APP的,现在先借给你们用。”
“那我当群管理员。”吴颖说,“第一条群规:不准说自己不行。”
“第二条,”周正洋接着说,“不准半夜三点发工作邮件截图。”
“第三条,”老马举起空杯子,“谁要是连续三天没冒泡,其他人得去敲门。”
“成交。”沈莉说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便利店的灯牌亮着,玻璃门开合的声音清脆。远处一辆共享单车扫码解锁,发出“嘀”的一声。
六个人站在原地,谁也没急着走。
唐果抬头看三楼阳台,她的格子衬衫还在晾着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她忽然觉得,那衣服不像之前那么皱了,像是被风慢慢拉平了。
陈峰把手机收进口袋,抬头看天。云散了一点,露出一小片星空,不太亮,但够看清脚下的路。
沈莉把空杯子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。她没戴眼镜,看得不太清,但心里很明白。
老马收起椅子,靠在店外墙上。他没急着关门,而是站着听他们说话,像在听一首熟悉的歌。
周正洋摸出钥匙串,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清脆。他没开门,多站了一会儿。
吴颖扶着自行车,没踩踏板。她看着眼前这些人,忽然觉得,这个小区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唐果深吸一口气,拉紧背包带子。她准备走了,但脚没动。
路灯下,六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