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天牢的铁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姜绾站在通道里,脚底传来石砖的凉意。
她没穿郡主朝服,只裹了件月白夹袄,袖口微卷,露出一截苍白手腕。
左肩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每走一步都像有根细针在肉里来回拉扯。
她没回头。
谢无涯就在外头守着。
她知道。
但他不进来。
这是她的事。
通道两侧烛火摇曳,映得墙上人影晃动。
铁栏一间间排开,空气里是铁锈、霉味和一点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她在第三间停下。
顾红绡坐在角落,背靠着墙,双手戴镣,铁链垂在地上。
她抬眼看向姜绾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来了。”
声音沙哑,却没什么情绪。
姜绾隔着铁栏站着,没应声。
她用读心术听见了。
“运气不好……若那夜风向再偏三寸,符阵就能成……钥匙本该是我……”
顾红绡心里还在算计。
越狱路线、暗道出口、旧部联络方式……一条条列得清楚。
可她现在只是个普通人。
铜镜的力量早已抽离,她连站起身都费力。
姜绾静静看着她。
这个女人烧过谢家,杀过她母亲,逼她跳河,追她到废墟,想用血祭改命。
可现在,她只是牢里一个戴铐的女人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顾红绡开口,声音冷硬,“我只是运气不好。”
姜绾终于动了动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片东西。
碎裂的铜镜碎片。
边缘参差,像被砸开的冰面,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。
她蹲下身,轻轻放在铁门外的石台上。
“镜灵说过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强触天机者,反噬其身。”
顾红绡盯着那片镜子,眼神骤然一缩。
她没动,也没说话。
但姜绾听见了她的心声。
“不可能……它怎么会认你……你凭什么活着……我等了二十年……你只用选一次?”
怨恨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每一个念头。
可那声音越来越弱。
因为她知道,自己再也碰不到它了。
姜绾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她没再多看一眼。
转身就走。
脚步平稳,没有迟疑。
背后没有动静。
也没有求饶或咒骂。
只有铁链轻微的碰撞声,像是某种不甘的回响。
她走出十步,听见谢无涯的声音。
“结束了?”
他站在通道尽头,玄色衣袍笔挺,脸上看不出情绪。
姜绾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她还在想怎么翻盘。”
谢无涯眉梢微动。
“但她做不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并肩往外走。
守卫低头行礼,铁门一道道打开。
外面天光微亮,晨雾未散。
谢无涯伸手扶她上马车,掌心温热。
“肩伤要处理。”他说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马车启动,轮子碾过青石路,发出沉稳的响动。
姜绾靠在车厢壁上,闭了会儿眼。
她脑子里还残留着顾红绡最后的心声。
不是恐惧,不是悔恨,是执念。
那种“我本可以”的执念,像一根扎进骨头里的刺,拔不出来,也化不掉。
可她不怕了。
真的不怕了。
因为她终于明白,有些人永远不会认输。
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要想着重来一次。
但她也不需要她认输。
她只需要自己能走开。
马车停在郡主府门前。
谢无涯先下车,转身扶她。
她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他立刻揽住她腰。
“没事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送她到内院门口,没再往里走。
“我去换身衣裳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。
“我在外书房等你。”
姜绾走进屋子,春柳迎上来要替她解衣,被她拦下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春柳退下。
她关上门,屋里安静下来。
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,药膏摆在案上。
她解开外衫,左肩伤口已经渗出血丝。
她蘸了温水擦洗,疼得吸了口气。
但没出声。
擦完药,她换上一件素色中衣,坐到梳妆台前。
铜镜里的人脸色发白,眼下有青影,可眼神是清的。
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。
然后伸手,轻轻摸了摸脸颊。
“我还活着。”
声音很轻,像对自己说的。
窗外风掠过屋檐,吹得帘子一掀。
她忽然觉得脑子里有点异样。
不是读心术那种嘈杂的人声。
是一种……更轻的波动。
像风吹过水面,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。
她眨了眨眼。
再听,又没了。
她皱眉,以为是精神太累。
可当她低头去拿药膏时,那感觉又来了。
极细微的一颤,像是谁在远处轻轻敲了一下钟。
她停住动作。
屏住呼吸。
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可她分明感觉到——
有什么东西,正在她意识深处,缓缓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