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绾坐在梳妆台前,指尖还停在脸颊上。
那股波动又来了,比刚才更清晰,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轻轻敲了下铜磬。
她眨眨眼,没出声。
屋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春柳早被她打发走了。
铜盆里的水凉了一半,药膏摊在白瓷碟里泛着微光。
她低头看肩上的伤,纱布边缘渗出血丝,疼得她吸了口气。
可这疼是实的,脑里的动静也是实的。
不是幻觉。
她闭眼,试着往那个波动里伸手——不是真的手,是意识。
它就在那儿,安静地跳,像颗新长出来的心脏。
她想起顾红绡倒下时,铜镜炸开的瞬间。
镜灵说:“授予你第三层能力——回应。”
她当时以为那是种被动提示,像读心术里的深层欲望浮现。
现在才明白,“回应”不是接收,是发出。
她睁开眼,盯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脸色是白的,眼下有青影,但眼神不飘。
她动了动嘴唇,没说话,在心里默念:“春柳。”
声音很轻,像叫自家猫。
没人应。
门外也没脚步声。
她皱眉,忽然意识到什么。
春柳不在三丈内。
她的读心术从来只管三丈,这个新东西,估计也逃不开。
她站起身,走到门边,耳朵贴上门板。
外面静得很,只有风扫过院子的声音。
她退回几步,坐下,重新闭眼。
这次她不再乱试,而是把注意力全压在那股波动上。
它开始变得规律,一荡一荡,像呼吸。
她试着推了一下。
不是用嘴,是用心。
“春柳。”
这一次,她加了点情绪,像平时喊人那样带点急。
还是没反应。
但她没失望。
因为她感觉到——这能力不是往外冲,而是像水波一样铺开。
只要在范围内,它就能到。
只是春柳不在范围里。
她松了口气。
不是她疯了,是真有了新本事。
满级读心术本来就是个麻烦精,听见所有人的心声,吵得她恨不得钻地缝。
现在倒好,不仅能听,还能说。
老天爷大概是觉得她太寂寞,硬塞了个对讲机给她。
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可惜这玩意儿不能退货。
她正想着,忽然听见院外有刀风破空的声音。
一下,两下,节奏沉稳,力道刚猛。
是谢无涯。
他在练刀。
她没回头,但知道他就在外头的小院里。
三丈?差不多。
她上次量过,从书房门槛到院墙那棵老槐树,正好三步差几寸。
谢无涯就站在槐树底下。
她犹豫了一瞬。
要不要试试?
拿他当小白鼠,好像也不算过分。
反正他心声她听过八百遍了,从“这女人怎么还不走”到“她今天穿得有点薄”。
再让他听一句她的心里话,也算公平。
她清了清脑子,把杂念甩开。
然后对着空气,认真地想了一句:
“左肩的旧伤还没好,别用力过猛。”
语气平常,就像饭后随口提醒。
刀声戛然而止。
她猛地睁眼。
不是错觉。
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。
连风都好像停了。
她屏住呼吸,手指掐进书卷边角。
过了两息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稳,一步一步,朝书房来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谢无涯站在门槛外,玄衣未脱,手里刀已归鞘。
他看着她,眉头微蹙,眼神锐利得能刮下一层皮。
她没动,也没说话。
两人隔着门框对视。
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整个人镶了道金边。
然后,她在心里听见了。
一个极轻、极冷的念头:
“是你?”
她眨了眨眼,迎着他的目光,在心里答:
“是我。”
他瞳孔缩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,是确认。
像是终于抓到了一只飞了二十年的蝴蝶。
他没进来,也没关门。
就那么站着,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她能读到他的心声——现在能,一直能。
但他没想别的,只有一句话反复回荡:
“以后在心里说的话,真的全都能被她听见了。”
不是抱怨。
不是警惕。
是认命一样的平静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……太荒谬了。
她社恐一辈子,最怕别人注意她。
结果现在,她不仅能听见所有人的心里话,还能把自己的塞进别人脑子里。
而眼前这个人,明明可以转身就走,却站在这儿,让她翻他心窝子。
她低下头,假装整理书卷。
指尖有点抖。
不是疼,是心跳太快。
谢无涯终于动了。
他抬脚跨过门槛,走进来,反手把门带上。
咔哒一声,锁落。
他走到案前,离她不到两尺。
她闻到他身上有铁锈味,混着晨露的湿气。
他没看她,而是伸手拿起她刚才放下的药膏。
“伤口裂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。
“嗯。”她应。
他拧开盖子,蘸了一点,递到她肩边。
动作很轻,没碰到纱布,只是示意。
她懂他的意思。
要换药。
她解开中衣领口,露出肩膀。
他蹲下身,一手扶住她胳膊,另一只手揭开旧纱布。
血已经凝了,新渗的不多。
他涂药的手很稳。
从前她以为他只会杀人,没想到包扎也这么利索。
她盯着他低垂的眉骨,忽然在他心里听见一句:
“要是早十年遇见你就好了。”
她差点呛住。
这算什么?
谢无涯也会感慨?
她在他心里冷笑一声:那你当初在金殿上干嘛去了?
瞪我像看贼似的。
然后她听见他心声又响:
“但现在也不晚。”
她愣住。
这话不是对着伤口说的。
是冲着她整个人来的。
她没敢看他。
低头盯着自己捏皱的书页。
上面写着《农政全书》,她根本没看进去一个字。
谢无涯包好药,重新系好她的衣带。
他没起身,就那么跪坐在她面前,抬头看她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道淡粉色的疤。
“这能力……什么时候有的?”他问。
她摇头。“刚发现。”
“能控制?”
“还不确定。”
“能传多远?”
“应该还是三丈。”
“只能对我用?”
“不知道,没试别人。”
他点头,没再问。
可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在算——以后还能不能藏心事。
答案是不能。
只要他在她三丈内,她想听,就能听见;想说,就能送到他脑子里。
他忽然笑了下。
很淡,嘴角刚扬起就落了。
可她看见了。
也在他心里听见了:
“也好。省得我说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他已经在起身了。
高大的身影挡住光,投在她脸上。
“我去练完剩下的刀式。”他说。
转身要走。
她突然开口:“别用左肩发力。”
是口头说的。
声音有点哑。
他停下,背对着她。
片刻,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
院里刀声重新响起。
这次节奏变了,缓了许多,每一招都避开了左肩的牵扯。
她坐在那儿,没动。
手里书卷早就捏皱了。
她慢慢松开手,纸页发出细微的响。
窗外风起,吹得帘子一晃。
她抬起手,轻轻按在胸口。
那里有股热流,静静躺着。
不是读心术的嘈杂,不是偏头痛的刺痛。
是新的东西。
干净,清晰,只属于她。
她闭上眼,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:
“谢无涯。”
三丈外,刀风一顿。
随即,继续。
平稳,克制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