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家属院刚褪去夜气,林大勇的脚步踩在水泥路上发出闷响。
他肩上的药篓沉甸甸的,藤条被沙土浸得发深,左腕那根红绳在晨光里晃出暗红色。
昨夜守着新芽到月亮偏西,眼皮像挂了铅块,可他还是起了个大早。
不是任务催,是心里有事放不下。
试验田的种子破土了,但人情这东西要是塌了缝,再补就难了。
巷口传来熟悉的吆喝声:“特价灵菜嘞!灵菠菜两毛一斤!”
声音尖亮,带着点市井的烟火劲儿。
林大勇抬头一看,王翠花正站在自家楼下支摊子。
一张旧木桌铺着蓝布,水灵灵的绿叶菜码得整整齐齐。
标签纸歪歪扭扭写着“灵菠菜 0.2元”。
她左手小指缺了一节,贴胶布的地方还泛着红,正用右手拿扩音器往支架上卡。
林大勇走过去,蹲下身捏了根菜叶看了看。
叶片厚实,叶脉透青,根部湿润度刚好,明显用了三级灵肥催长。
冷链车运来的货,成本价都压不进八块六。
“王婶。”他开口,嗓子有点哑,“这价格太低了。”
王翠花低头瞅他,金耳环一晃:“哟,大勇回来啦?快歇会儿。”
她顺手塞来一颗灵鸡蛋,“补补神,我看你眼圈黑得像锅底。”
林大勇没接蛋,把药篓往旁边一放:“您卖两毛,贴得起吗?”
“哎呀,都是邻居。”她摆手笑,“谁跟谁算账?你妈那咳嗽糖浆还是我第一个试喝的呢!要不是你家灵参配比好,我早咳成筛子了。”
林大勇摇头:“可这不是人情的事。”
他掏出手机,点开“全国灵农产品指导价平台”,屏幕亮起一行字:
【灵菠菜 批发五块八 零售限价七块二】。
“您看。”他指着说,“统一定价是有道理的。您便宜卖,别人也跟着降,最后谁都赚不到钱。种菜的不干了,咱们以后吃啥?”
王翠花眯眼盯着屏幕,嘀咕:“哎哟这么多规矩……我还以为修仙了就能随便卖呢。”
林大勇没说话,从药篓夹层抽出一叠打印好的新标签。
白底黑字,清清楚楚写着“合规灵菜·零售价7.2元/斤”。
他一张张撕下旧标签,换上新的,动作利索。
桌上其他菜也一样处理:灵芹六块九、灵茄八块四、灵豆角五块三。
王翠花坐在小凳上看着,忽然拍腿笑了:“行!听文曲星的!”
她把扩音器音量调小半格,“以后我就挂‘王翠花合规菜摊’!让街坊都知道咱是正规军!”
林大勇也笑了,拍拍裤腿站起来:“您合规经营,我也安心。”
他转身要走,脚步还有点虚浮。
沙漠那一夜耗得狠,脑子里像塞了团棉花,但他没停下。
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:“明天多备点货,估计买的人会变多。”
王翠花咧嘴应道:“那是必须的!我要进双倍量!还得买个电子秤,别再被人说我缺斤短两!”
林大勇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右肩药篓轻轻晃着,左腕红绳随着步伐一荡一荡。
家属院外沿的公交站牌下,几个主妇正围着手机刷新闻。
有人看见他,低声说了句什么,几个人都转头看他。
他装作没注意,把手插进裤兜。
指尖碰到一张折好的纸——是昨晚签完报告后袁守仁塞给他的返程车票。
风从巷子里穿过来,吹动路边一棵老槐树。
树叶沙沙响,像在替人说话。
王翠花那边又响起吆喝声,换了词儿:“合规灵菜嘞!品质保证,童叟无欺!”
比刚才柔和了些,少了点叫卖的急切,多了点踏实劲儿。
林大勇走过铁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
阳光照在那张纸质招牌上,“王翠花合规菜摊”几个字反着光。
他迈步上了人行道。
脚步比来时稳了些。
街角早餐铺飘来豆浆味,他摸出零钱准备买一碗。
手伸进衣兜,碰到了母亲前天塞进去的一枚平安符。
热气腾腾的碗递到手里,他吸了口香气。
这一觉还没睡,可心先踏实了。
王翠花坐在摊后清点存货,嘴里哼着老掉牙的戏曲。
她把今天的收款二维码重新打印了一遍,贴在显眼处。
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停下来看菜。
扫了眼价签,点点头:“明码标价,不错。”
王翠花笑呵呵递上塑料袋:“小伙子懂行啊?这可是按国家平台挂牌价来的!我家大勇亲自帮我调的!”
年轻人一愣:“哪个大勇?”
“还能有哪个?”她扬眉,“林大勇啊!备案修士!上交灵雨术那个!我们家属院的骄傲!”
年轻人瞪大眼,赶紧掏出手机拍照。
王翠花也不拦,反而挺直腰板,露出袖口那道二十厘米长的疤。
“当年狗咬我,我都扛住了。”她说,“现在卖合规菜,更不能塌架。”
林大勇已经走到路口。
公交车还没来,他靠着站牌站着,药篓斜挎肩头。
远处传来孩童的喊声,一群小学生蹦跳着跑过。
有人手里举着小本子,大声念:“牵引绳打结法第三式——稳如泰山!”
另一个接嘴:“我妈说这口诀是你写的!”
林大勇咧嘴笑了笑,没应声。
车来了,他抬脚准备上。
司机认出他,主动问:“回单位?坐前面吧。”
他摇摇头:“先回家一趟。换身衣服,我妈该念叨了。”
车上人不多,他挑后排坐下。
窗外阳光洒进来,照在药篓边缘。
藤条的颜色更深了,像是吸饱了雨水。
红绳静静垂着,一动不动。
王翠花正把新打印的招牌挂在摊位上方。
风吹得纸页轻晃,字迹清晰可见。
她拿出保温杯喝了口灵参茶,咂咂嘴。
这回泡的参片厚,味道足,提神。
“以后每天都这么干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不占便宜,也不吃亏。”
林大勇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公交车驶远,卷起一阵尘烟。
家属院恢复了平常的节奏。
扫地的大爷推着簸箕走过,瞥了眼新招牌,点点头。
王翠花低头整理菜筐,嘴里又哼起歌来。
这次唱的是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。
她不知道,自己摊位的照片半小时后会被上传到“社区诚信商户榜”。
更不知道,第二天会有三个菜贩子来找她取经。
此刻她只知道,这一早上卖出去的菜,比过去三天加起来还多。
而且没人讲价,人人扫码,干脆利落。
林大勇在车上闭眼假寐。
脑袋靠在窗玻璃上,有点凉。
梦里好像又看见那株展叶的新芽。
尖端泛着青光,在风里轻轻晃。
他没睁眼,嘴角却往上扬了扬。
药篓还在肩上,稳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