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安是在第三天早上,乔装成货郎进的城。
通缉令贴了满墙,画像画得不像——画师只见过他一面,把下巴画宽了。沈时安戴了顶旧毡帽,压低帽檐,挑着副担子,从城南门进的城。担子里是阿哑塞的几捆干鱼,压在最底下的是那枚银镯。
源昌当在城南老街上,门脸不大,金字招牌,当字写得遒劲。
沈时安放下担子,进去。柜台上坐着个胖掌柜,拨着算盘,眼皮也没抬:"当什么?"
"赎当。"沈时安把当票放上去。
胖掌柜拿起当票,对着光看了半天,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他抬头打量沈时安:"这当票……您从哪儿得来的?"
"别人给的。"
"给票的人呢?"
"死了。"
胖掌柜沉默了一会儿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钥匙,转身进了后屋。过了好一阵,他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
"银盒,宣统元年二月当的,当期十七年。"胖掌柜说,"您来得巧,昨天正好到期。"
沈时安接过银盒。盒子不大,铁皮包边,锁着——锁孔很小。他掏出那枚铜钥匙,插进去,转了半圈,咔哒一声,开了。
铜钥匙是母亲留下的母钥匙。货仓的暗格、当铺的银盒,用的是同一套锁。
银盒里,是一卷文书,用油纸裹着,还有一张字条。
沈时安先看字条。字条上是一行字,母亲的笔迹:
"这是一半。另一半,在冯三手里。"
沈时安把文书和字条收好,出了当铺。他拐进旁边巷子,拆开油纸——文书是一份账目残卷,写的是光绪末年内务府的采买记录,人名、数目、日期,密密麻麻。
他把账目卷好,藏进担子底下。
然后他去了裁缝铺。
这次他没有敲门,绕到铺子后墙,翻墙进去。铺子里积着灰,墙角堆着几卷布料。沈时安蹲下来,一块一块地翻——在第三卷布料底下,地板有一块松动的。
他撬开。下面是一个暗格,放着一只木盒。
木盒里是半卷文书,和银盒里那份纸质一样,是同一份账目的后半部分。还有一枚印章,铜的,刻着三个字——情报司。印章缺了半角。
沈时安把木盒收进怀里。
他翻墙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他在巷子里绕了几圈,确认没人跟着,才往码头仓库走去。
仓库里点着一盏灯。
顾云舒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丁大勇蹲在门口啃烧饼,阿哑靠在墙边,抱着竹竿。
"拿到了?"顾云舒问。
"拿到了。"沈时安把银盒、木盒、账目都放在桌上,"两份,拼起来是一份完整的账——光绪末年内务府的采买记录。"
顾云舒翻着账目,眉头越皱越紧:"这是'先生'的底。"
"嗯。"沈时安坐下,"母亲把账拆成两份,一份当在源昌当,一份藏在冯三手里。孙砚送船、送信,三指送相片,吴婆守口。都是为了把这两份合拢到我手里。"
"那冯三呢?"
"失踪了。"沈时安说,"铺子去年就空了。但我找到他留下的暗格——他走之前,把账目藏好了。"
阿哑走过来,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,放在账目旁边。
沈时安展开。是一封信,郑文渊的字——这份比第七章那封更早,字迹没被火烧过。
"孙砚是林先生放在'先生'身边的线人。"信里写,"'先生'的账本上,孙砚是雾城的联络人。可他真正听命的人,是林婉清。十七年前,是孙砚把你娘从血泊里接走的。这些年,你娘藏在博济医院,孙砚替她守着源昌当的当票。
今年开春,'先生'的人查到了孙砚头上。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,把后事都托付给了我。船是他安排的,钥匙是我留的,相片是你娘最后托他转的。
孙砚死前说过一句话:'你娘赌了十七年,赌的就是你能把两份账合拢。别让她输。'"
沈时安把信读完,折好,收进怀里。
"郑文渊和孙砚,是一盘棋上的两个人。"顾云舒说,"一个死在明处,一个死在暗处,都是为了把东西交到你手里。"
"嗯。"
顾云舒从怀里掏出一份档案,放在桌上:"北平那边调来的旧档。你听听。"
她翻开档案:"'先生'的代号体系,最早能查到光绪末年的内务府。那时候还不叫'先生',叫'管家'。内务府的采买、账目、人头,都经他的手。"
"后来清帝退位,内务府散了,'管家'也消失了。再出现,就是民国初年,情报司成立——他是情报司的元老。"
沈时安听着,忽然问:"他在情报司,是什么职位?"
"档案里没写。"顾云舒说,"但有一件事——他年轻时候,在清溪镇待过。档案里有一页,记着他光绪三十一年在清溪镇的差事记录。"
清溪镇。
沈时安想起父亲日记里写的、母亲信里说的——林家在清溪镇。父亲在清溪镇查走私,母亲在清溪镇当联络员。而"先生"也去过清溪镇。
所有的线,都收拢在清溪镇。
"档案最后有一张照片。"顾云舒从档案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相片,放在桌上,"情报司旧人的合影。你认认。"
沈时安拿起相片。
相片已经发黄,边角卷起。一群人站在一座旧衙门前面,穿着民初的制服。后排站着两个年轻人——男的一身长衫,女的梳着辫子。
沈时安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认得那两个人。父亲林正清,母亲林婉清。年轻,眉眼还没被岁月磨平,站在一起,挨得很近。
前排中央,坐着一个中年人。身形清瘦,穿着马褂,看不清脸——相片上那个位置,被人用指甲抠掉了一块,正好抠掉了那张脸。
沈时安盯着那个被抠掉的位置,指腹拂过粗糙的纸面。
抠掉这张脸的人,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是谁。
可他又偏偏留着这张照片,让后人能看见——林正清和林婉清,曾经站在那个人身后。
"这照片,谁传下来的?"沈时安问。
"北平档案馆。"顾云舒说,"归档人签名,你猜是谁?"
沈时安没猜。
"是周怀仁。"顾云舒说,"雾城篇的周院长。他在北平档案馆,存过这么一份。"
沈时安握着相片,很久没有说话。
周怀仁。那个替父亲查了十七年案、最后被判了十五年监禁的人。他在北平的档案馆里,存了一张"先生"被抠掉脸的照片。
他知道"先生"是谁。
他甚至可能,见过那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