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目合拢的第二天,沈时安在缺了半角的印章上,发现了一道细痕。
印章是铜的,缺了半角,刻着"情报司"三个字。沈时安把印章翻过来,对着灯看——印面内侧,有一道很细的划痕,不是磕碰留下的,是刻的。像是一个记号:两道短横,一道长横。
和清溪镇祠堂供桌腿上那个暗记,一模一样。
沈时安盯着那个记号,忽然想起什么。他翻出账目,一页一页地找。在账目的夹页里,有一张发黄的纸,纸上画着一幅简图:一座码头,码头底下画着几间屋子,标着两个字——库房。
图角也有那个记号。
旧码头地下,有情报司的库房。
沈时安把图收好,当晚去了旧码头。
旧码头在雾城西边,已经废弃多年,木桩烂在江水里,只剩几间塌了半边的库房。沈时安按图找到最靠江的一间,库房里堆着烂木头和杂物。
他蹲下来,在墙角找到一块松动的石板。掀开,下面是一道向下的台阶,黑黢黢的,一股霉味和潮气往上涌。
沈时安点起煤油灯,顺着台阶下去。
地下室不大,四面是砖墙,靠墙立着一排木架,架子上积着厚厚的灰。沈时安举着灯,一样一样看——木架上放着几捆旧档案,纸都黄了,边角卷起。
他翻档案。第一捆,是情报司民国初年的名册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找到一个名字,旁边用红笔批着两个字:病故。
沈时安的手指停住了。
名册上那个人,他刚刚在账目里见过——账目里那笔光绪末年的采买,经手人就是他。那个在情报司当差、被称作"管家"的人。
档案上写着:民国元年病故。
可账目一直记到了民国十三年。
"病故"是假的。
沈时安把名册合上,又翻下一捆。这一捆是证人名单——母亲留下的"保险"第三部分。名单上写着几个名字,有的他见过:孙砚、三指、吴婆、冯三。有的他没听过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注着一句话,说明这个人知道"先生"的什么底细。
"先生"假死的事,情报司里不止一个人知道。
沈时安把名单收好。他正要离开,目光扫过木架最底层——那里压着一本册子,封面没有字。他抽出来,翻开。
册子里夹着一张照片,比名册里的更旧。照片上是一座老宅,宅门上挂着一块匾,匾上两个字:林府。
清溪镇的林府。
沈时安握着那张照片,正要细看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不是踩在灰上的声音——那人刻意收着脚步,但沈时安还是听见了。
他灭了灯。
地下室瞬间黑下来。只有台阶口透进来一线光,照见一道人影,站在楼梯上,背对着光,看不清脸。
"沈时安。"那人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笑意,"等你很久了。"
沈时安没动:"你是谁?"
"我姓孙。"那人说,"不过你大概更想叫我——雁。"
雁。收尾者。灌死三指和吴婆的人。
沈时安的手摸向腰间的手术刀。那人没动,仍旧站在楼梯上,像在打量他。
"你爹教过我怎么用刀。"雁说,"他教我那些年,你还小,什么都不记得。"
沈时安的手停住了。
"林正清教过我。"雁往前走了半步,光落在他的下巴上,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年纪二十五六,"按辈分,你该叫我一声师兄。"
地下室很静。只有江潮的声音,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下,一下。
沈时安握着刀,没有拔出来。
"师兄。"他重复了一遍,"你杀了三指,杀了吴婆。"
"是我灌的酒。"雁承认得很干脆,"死人不会说话,活人才会坏事。"
"你也是'先生'的人。"
雁沉默了一会儿:"是。也不是。"
"什么意思?"
"我来雾城,不是来杀你的。"雁说,"我是来等你的。你赎当那天,我也在源昌当门口,看着你把银盒拿走。"
沈时安盯着他。
"你娘留的东西,是假的。"雁说,"你手里那本账,也是假的。"
沈时安的心一沉,但他没动: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账目是我爹经手的。"雁说,"我爹当年替'先生'管账,民国元年'病故'——是我亲眼看着他被埋的。可他经手的那本账,跟你在源昌当赎的那本,不是同一本。"
"你手里这本,是'先生'放出来的饵。"雁说,"你娘真正留的东西,不在这本账里。"
沈时安站在黑暗里,握着刀,听着头顶潮水的声音。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郑文渊会说:别信任何人。
"那你为什么告诉我?"沈时安问,"你替'先生'办事,却跟我说账是假的。"
雁沉默了很久。
"因为我也想找那本真的。"雁说,"我爹死在'先生'手里,就因为他经手过那本真账。"
"你恨他?"
"恨。"雁说,"可我这条命,也是他救的。我欠他一条命,得还。还完了,再算别的账。"
他往后退了一步,退进阴影里:"沈时安,账是假的,可你娘是真的。她活着,她也在找那本真账。你要是想见她——"
"她在哪?"
"祠堂里等你那句话,是她托我传的。"雁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"船帮底下那张字条,是我放的。路线图,也是我画的。'先生'让我盯着你,我盯着你——可字条上的话,是你娘说的。"
沈时安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"你娘说过一句话。"雁说,"她说,等你把两份假账合拢的时候,就知道真账在哪了。"
脚步声远了。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煤油灯的火苗,一跳一跳。
沈时安蹲下来,把那张林府的照片,慢慢收进怀里。
两份假账。
合拢的时候,就知道真账在哪。
他忽然想起账目夹页里那张简图——旧码头地下库房。他画的圈,标着"库房"两个字。
可库房里,他翻遍了,只有假账、名单、照片。
没有真账。
除非——真账不在这间库房里。
沈时安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砖缝,又看了看脚下踩着的石板。
他蹲下来,用刀柄敲了敲脚下的石板。
空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