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十七分,昆仑山脚的露水还挂在草尖上。
试验田里静得能听见土壤开裂的声音。
值班研究员老周蹲在A区第七垄,手指刚碰到底层土。
嫩绿的芽顶破地表,整片田像被谁用尺子画过一样齐。
他手一抖,通讯器差点掉进泥里。
“B组C组!全部来A区!快!”声音劈了叉。
三分钟后,六双胶靴踩着田埂跑过来。
测量仪扫过第一排幼苗,数值跳动:出苗率100%。
有人把仪器翻过来检查电池。
另一人掏出备用机重测,结果一样。
第三台设备是袁守仁私藏的老古董,液晶屏裂了条缝。
它也显示:100%。
空气突然变沉。
小柳的笔掉在地上,墨水洇湿了记录本。
她没去捡。
眼泪先砸下来,在纸面撞出两个圆点。
“我们……真的做到了。”她捂住嘴,肩膀直颤。
老周摘下眼镜擦雾气。
擦完发现不是镜片有雾,是自己睁不开眼。
他们围成半圈站着。
没人说话,也没人离开。
阳光斜切进田里时,拐杖敲地声由远及近。
袁守仁的中山装第二颗扣子系在第三粒洞上。
他走到田边停下。
弯腰盯着那排新芽看了三分钟。
没人敢出声。
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突然他把拐杖往地里一插。
双手举过头顶,原地转了个圈。
嘴里哼出一段走调的旋律。
脚步跟着乱踩,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。
他不管。
手臂像割稻似的左右挥,嘴里喊着没人听懂的词。
有人认出来。
这是他去年编的《丰收舞》,当时被拍下来当笑话传。
现在没人笑。
小柳一边哭一边拍照,手抖得画面模糊。
老周低头写数据。
字迹歪斜,最后一行写着:“袁老师疯了。”
写完他自己哽住了。
补了一句:“可这数据太漂亮了。”
风从山口吹进来。
稻芽轻轻晃,叶尖的光一闪一闪。
袁守仁跳累了,扶着膝盖喘气。
他又拔出拐杖,往旁边空地走去。
科研员们默默让开一条路。
他知道要干什么。
他在第五垄尽头站定。
把拐杖当镰刀,对着空气来回割。
一下,两下。
动作越来越稳,像是真看见金黄的稻浪。
小柳录下了全程。
视频最后几秒,他笑着抹了把脸。
脸上全是泥和泪混的道子。
但那笑比太阳还亮。
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。
是后勤队按计划送补给来了。
舱门打开,拎保温桶的人愣在原地。
袁守仁还在田埂上跳,节奏比刚才慢,但更用力。
他们没上前打扰。
把物资放在观测台就退开了。
老周接过热粥没喝。
盯着平板上的实时监控图发呆。
曲线平稳上升,没有一点波动。
这意味着灵雨术参数完全匹配当地气候模型。
他忽然想起林大勇临走前说的话。
“温控区间再压低0.3度,种子代谢会更稳定。”
当时他觉得年轻人想太多。
现在看,那0.3度就是成败之间那根线。
“要是没有林大勇上交的参数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批种子根本撑不到今天。”
小柳听见了,点头。
她把这句话记在新本子第一页。
袁守仁终于停下。
拄着拐杖站在田头,胸口起伏。
他弯腰采了一株最壮的幼苗。
小心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。
本子封面写着《灵稻培育日志·第一卷》。
内页全是潦草的手写记录,有些被咖啡渍泡过。
他合上本子,拍了拍灰。
又抬头看了看整片试验田。
每一寸土地都在发光。
不是灵气那种虚光,是实实在在的生命光泽。
直升机准备返航。
驾驶员探头问:“袁老,回程吗?”
他摆摆手。
“我不走。今晚还得盯夜温。”
那人也不劝。
把一箱即食餐留在台子上就走了。
天彻底亮了。
太阳升到山脊上方,照得试验田一片透亮。
老周组织人手继续监测。
探头埋进土里,无人机开始巡航。
袁守仁坐在折叠椅上休息。
眼睛闭着,嘴角还带着笑。
小柳给他披了件外套。
发现他手里一直攥着那本日志。
中午时分,观测台电话响了。
是事务部值班员打来的。
“请问袁教授在吗?教育部想联系他。”
“关于教材编写的事。”
老周看了一眼熟睡的袁守仁。
轻声说:“他现在没法接。”
对方问:“那什么时候方便?”
“等他醒来再说吧。”
挂了电话,他望向田里。
稻芽长高了两毫米。
风吹过时,整片田泛起微弱的绿波。
袁守仁在梦里又跳起了舞。
这次脚步轻快,像是走在丰收的季节里。
他的拐杖变成了真正的镰刀。
金黄的稻穗一茬茬倒下。
有人在他耳边喊:“袁老!收成了!”
他咧嘴一笑,眼角挤出皱纹。
现实中的他动了动嘴唇。
没发出声音,但手攥得更紧了。
下午三点,阳光正烈。
田间湿度自动调节系统启动,喷出细雾。
幼苗在薄纱般的水汽中舒展。
每一片叶子都像在呼吸。
小柳更新了第三次数据报告。
出苗率仍维持100%,无一株异常。
她把文件上传系统。
备注栏写:“历史性突破,请存档永久保留。”
老周抽了根烟。
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在工作区抽烟。
烟快烧到滤嘴时,他掐灭了。
起身把烟头带回垃圾袋封好。
傍晚六点,夕阳把云染成橙红色。
袁守仁醒了。
他第一件事是去看田。
确认所有数据正常后,才接过小柳递来的盒饭。
饭吃到一半,电话又响了。
还是教育部。
“袁教授,您方便谈谈教材框架吗?”
“我们想尽快启动编写工作。”
他嘴里还嚼着饭。
含糊地说:“等我看完明天早上的晨检报告。”
对方答应了。
“那我们明早八点再联系您?”
“可以。”他咽下一口,“不过别指望我写序言。”
电话挂了。
他继续吃饭,吃得干干净净。
夜里九点,观测台灯火通明。
值班表已排到下周。
袁守仁坚持留在现场。
他说要守满七十二小时才算真正安全期。
小柳值夜班。
她看见老人靠在椅子上打盹,手里还抓着那份数据汇总。
凌晨两点,她去查外围传感器。
回来时发现袁守仁不在屋里。
她急忙冲出去。
看见他在田埂上慢慢走,一只手扶着拐杖,另一只手轻轻拂过稻芽。
没有跳舞。
也没有喊话。
他就那样走着。
一步,一步,像在丈量希望的距离。
小柳没上前打扰。
退回台内继续记录。
屏幕上,温度曲线平稳如直线。
氧气释放量持续上升。
她写下最后一行日志:
“今日无异常,灵稻生长状态理想,袁教授情绪稳定。”
其实她知道不全对。
但他值得这点善意的隐瞒。
东方泛白时,袁守仁回到观测台。
脱下沾泥的鞋,换上干净袜子。
他翻开日志本,写下一行字:
“5月23日,晴,出苗率100%,老袁没疯,只是高兴。”
写完合上本子。
他对小柳说:“准备晨检吧。”
她应了一声。
两人并肩走向试验田。
晨光洒在新芽上。
每一片绿叶都闪着光。
袁守仁停下脚步。
忽然又哼起那首不成调的曲子。
小柳听着,眼角发热。
她没拦着,任他轻轻晃着身子。
远处公路上,一辆军用皮卡正驶来。
车顶绑着药篓形状的帆布包。
司机是个年轻军官。
他不知道自己正载着一个即将改变历史的通知。
车轮碾过碎石路。
颠簸中,一张打印好的邀请函从夹层滑落。
上面写着:
“请林大勇同志于明日九时,赴京参加修仙基础教育教材编写会议。”
皮卡越开越近。
引擎声惊飞了几只野鸟。
袁守仁抬起头。
眯眼看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