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安撬开石板的时候,底下还有一层。
石板下面是空的,像一只倒扣的抽屉,里面放着一只木匣,比源昌当的银盒大一倍。木匣没有锁,只压着一层蜡封,蜡上印着一枚柿子花。
沈时安抠开蜡封,打开木匣。
匣子里是厚厚一册账本,封皮包着蓝布。他翻开,第一页是母亲的字:
"时安,你看到这页的时候,妈已经不在雾城了。源昌当那本,是妈写给'先生'看的;冯三手里那半卷,也是。你爹说过,饵要放得够真,鱼才会上钩。
真账在这。这是妈十七年攒的,能把他送进去的,都在里头。别急着交出去。网口还没收紧。等雁走了,等那个人亲自到雾城,你再拿出来。"
账本后面,是一份一份的证据:采买的单据、走私的数目、人命的记录,每一份后面都附着一个名字——证人。有的死了,有的还活着。活着的那几个,名字旁边用红笔圈着,写着他们现在落脚的地方。
沈时安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不是账,是一张字条,母亲的字迹:
"他三天后到雾城。这是妈能给你的最后的消息。别去找我。合拢那天,我会来找你。"
沈时安把账本收好,走出地下室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雁站在旧码头的木桩上,背对着他,看着江面。
"拿到了?"雁问。
"拿到了。"
"那就走吧。"雁说,"趁我还没改主意。"
沈时安没有走。
"你爹,是怎么死的?"他问。
雁的背影停了一下。
"替'先生'管账,管出了事。"雁说,"民国元年,'先生'假死,要账房跟着一起'病故'。我爹信了他的话,真的病故了——一碗药下去,再没醒过来。"
"那时候我十一岁。林正清路过我家,把我带走了。他教我认字,教我验尸,教我用刀。"雁转过头,"他教我的时候,总是说,'你要是学得好,以后能帮时安。'"
沈时安听着,没说话。
"后来你爹死了。"雁说,"'先生'的人找到我,说我欠他一条命——当年我爹的病故,是他替我爹顶了罪名。我信了。替他做了十年的收尾。"
"你到现在还信?"
雁沉默了很久。
"我不信。"雁说,"可我这条命,确实是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。不管他当初为什么捞我,命是真的。"
"所以你要还。"
"还完,就两清。"雁说,"然后我再找他算我爹的账。"
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潮气。两个人站在旧码头上,谁也没看谁。
"你娘三天前走的。"雁忽然说,"走之前,她托我带一句话给你。"
沈时安抬起头。
"她说:'别去找我。合拢那天,妈一定来。'"
"她去哪了?"
"不知道。"雁说,"她是自己走的,没告诉任何人。'先生'的人也在找她,找不到。"
沈时安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只木匣。
十七年。母亲在博济医院藏了十七年,假扮护工。现在她走了,留下真账,留下这句话。
"走吧。"雁又说了一遍,"账你拿着。'先生'快到了——他三天后到雾城。你要是想活到合拢那天,就别让人知道你拿到了真账。"
沈时安看着他:"你放我走,不怕'先生'知道?"
"他知道。"雁说,"他让我盯的就是这个。可他要的是真账,不是你的命。账在你手里,他就不会动你。"
"那他要真账做什么?"
"烧了。"雁说,"烧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你娘攒十七年,也就白攒了。"
沈时安握紧木匣。
"师兄。"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雁转过头。
"谢谢。"
雁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跳下木桩,往码头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:
"沈时安,你爹当年教我刀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——他说,刀是给死人用的,活人用不着。"
"你学医,我学刀。你爹把最好的东西,留给了你。"
沈时安站在原地,看着雁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江潮涨上来了,拍着旧码头的木桩,一下,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匣,又抬头看了看天边泛白的地方。
三天。
三天后,"先生"到雾城。
他忽然想起真账最后一页那张字条。他翻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字条背面,还有一行小字,他刚才没注意:
"博济医院,旧护工房,床板底下,还有三件东西。拿上它们,再来见我。"
沈时安握着字条,看了很久。
博济医院。母亲藏了十七年的地方。
他收好字条,转身往城里走去。晨雾还没散,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。他把木匣贴身藏好,混进人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