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短信的号码查过了。
预付费卡，无实名登记，开卡三个月，通话记录只有一条——发出去的这条短信。卡已经关机。准确地说，是被物理销毁了。
方岩把手机放到桌上，屏幕朝外："不用再查这条线了。对方不是新手。"
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——方岩、我、赵磊，还有两个从鉴定组抽过来协助的。徐明不在，被方岩单独叫去隔壁房间了。
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。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。发那条短信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——对方敢发，就不怕被查。但还是觉得有点奇怪。那种挑衅——不像是精心策划的。更像是一种……忍不住。
"沈原。"方岩叫我，"那条短信，你收到的时间是几点？"
"昨晚十点四十七分。"
"之前跟谁提过你在查这个案子？"
"没有。只跟林娜提了一句在忙的事，没说细节。"
方岩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。白板上贴着那栋旧楼的现场照片——烧焦的外墙、坍塌的楼板、四楼那面被烧穿的承重墙。旁边是鉴定组的初步报告和一张城南区域的地图。
他拿起笔，在"城南"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"昨晚上我没睡。"他说，"不是因为这条短信。是因为我想了一件事——"
他转过身来："这栋楼不是他的第一个目标。"
我抬起头。
"你之前说过，他放火的温度远超常规火源，是直接从身体里释放的——这种能力不可能第一次用就控制到这个程度。"他看着我，"他肯定在别的地方练过手。"
赵磊接了一句："那之前那些没报上来？"
"要么没被发现，要么被当成普通火灾处理了。"方岩说，"已经让徐明去调城南片区过去三个月的消防出警记录了。"
话音刚落，会议室的门开了。徐明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表格。
"调到了。"
他把表格铺在会议桌上。过去三个月，城南片区一共记录了二十七起消防出警。其中十七起是居民报火警——油烟机起火、电线短路、小孩玩打火机——基本可以排除。剩下的十起里，有六起发生在室外或废弃建筑内。
方岩把那六起圈了出来："一个个查。"
我和赵磊分到了两处现场。我分到的是废弃厂房旁边的一堆废料起火，时间是三个星期前，比旧楼火灾早了两周。
一个人开车过去。厂房在城南的工业区边缘，已经荒了好几年，大门锁着，铁链上全是锈。绕过大门，从侧面一处塌了一半的围墙翻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地，地面是水泥的，裂缝里长着草。空地尽头是厂房的主体建筑，窗户全碎了。起火点不在厂房里——在厂房外墙旁边的一堆废料上。废料已经被清理过了，只剩下地上的一团焦黑痕迹，大概一米左右的范围。
蹲下来，伸出手。闭上眼睛。感知放开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三个星期了，风吹日晒雨淋，那点火的热能早就散干净了。
不死心，把手掌贴在焦黑的地面上又试了一次。还是什么都没有。蹲在那里，盯着地上那团焦黑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往厂房的窗户那边走过去。刚走了两步——脚步骤停。
回头，看着那堆废料的灰烬，又看了看厂房墙根的方向。重新蹲下来，这一次不是看地面——是看墙。
厂房的墙是红砖砌的，没有粉刷。废料堆正对着的墙面上，有一片非常细微的黑色。不是烧焦的那种黑——是烟熏的。一团火从废料堆烧起来，火舌舔到了墙面，留下了烟熏的痕迹。
站起来走到墙边凑近去看。墙面上的烟熏痕迹不是平的——是弧形的。像一堵被火浪冲击过的墙。
盯着那道弧形的烟痕看了很久。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。放大。烟痕的最上端，高度大约到了我的胸口。废料堆的高度大概到膝盖。一个膝盖高的废料堆烧出来的火，却舔到了胸口高的墙面——
除非不是废料自己烧起来的。而是有人站在废料堆前面，把手心里的火对着它放。
没有证据。不是温度残留或者能量痕迹——纯粹是物理痕迹推理。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：就是这里。
给徐明打了个电话："我之前那个点，废料厂房的，你看看出警记录上写的是什么原因。"
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："记录上写的……疑似未熄灭烟头引燃废料。"
"现场照片有没有？"
"有，发给你。"
挂了电话等了没几秒，手机震了一下。点开照片。是出警时拍的——废料堆在烧，消防员正在用水枪灭火，角度是从厂房大门方向拍的。放大照片看墙面的位置。烟熏痕迹在照片里也看得见。同样的高度，同样的弧形。
不是烟头。
放下手机，又看了一眼那面墙。"你来过这里。"轻声说。
回到车上，发动引擎往下一个点开。第二个点在城南河边的一片空地上。记录上写的是"露天焚烧垃圾，居民报警"。到的时候发现这片空地两侧都是待拆迁的低层住宅，中间有一块篮球场大小的空地，长满了杂草，正中间有一片被火烧过的痕迹。范围和第一个点差不多——一米左右。
但这一次，蹲下来感知的时候——掌心感觉到了什么。很淡。非常淡。像一杯开水放了一整天之后，杯壁上那一点余温。
但感觉到了。
闭上眼睛，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掌心。那股热能——跟旧楼四楼承重墙上感知到的是同一种。从身体内部释放出来的、带着某种情绪温度的灼烧感。
睁开眼，看着掌心下方的那片焦土。是他。这里也是他。
手机响了。徐明打来的："你把那两个点的位置发给我，我想做个地图。"
把位置发了过去。等了大概五分钟，他的电话又来了："你回来了没有？回来看看这个。"
回到培训中心的时候，他已经建好了一个地图文件。六个起火点的位置全部标了出来。旧楼火灾是六号点——最后一个。前面五个分散在城南不同位置。
"你看。"他指着屏幕，"前面五个点没有任何规律——废料堆、河边空地、垃圾站后面、废弃停车场、一个还没开工的建筑工地。看起来像是随机选的。"
他放大了地图："但你把它们跟六号点连起来看。"
我看着屏幕。六号点——那栋旧楼——在城南片区的偏南位置。前面五个点散落在它的北侧和西侧，呈一个不规则的扇形。
"这是从北往南走的。"徐明说，"从工业区慢慢往居民区靠。前面的点都是没人管的地方——废料堆、河边、空地——到了六号点，开始烧建筑物了。"
我盯着那个扇形看了很久。
"他不是随机选的。"我说。
"什么？"
"他从外围往核心走。从没人的地方到有人的地方。从废料到建筑。"我顿了一下，"他在练手。"
徐明沉默了几秒："那下一个呢？"
我没有回答。
方岩从外面走进来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图："徐明，把这些点的周边环境信息全部调出来——监控覆盖、人流量、最近的居民区位置。明天早上之前给我。"
"明白。"
方岩看向我："你今天辛苦了，先回去。"
我点了点头，但没有马上走。站在徐明的电脑前面又看了一眼那个扇形的地图。五个练手点，一个正式目标。六号点已经出事了。七号点——会在哪里？
走出培训中心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风比白天大了，吹在脸上有点凉。看了一眼手机。林娜发了一条消息："今晚还回来吃饭吗？做了番茄牛腩。"
站在路边，看着这行字。忽然觉得屏幕上那些文字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——一个没有纵火犯、没有挑衅短信、没有烧焦墙面的世界。
打了几个字回过去："回来了，在路上。"
把手机揣回口袋，往那个有番茄牛腩的方向走过去。
但走了一段之后脚步慢下来了。想起一个问题。那条短信——他说"你们查不到的"。
你们。不是"你"。
他用的复数。
他知道——从一开始就知道——追查他的不止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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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（第42章 完）*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