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聚
书名:凤鸣凰晓 作者:天级 本章字数:3534字 发布时间:2026-08-03

民国二十七年,五月。长江北岸,江防阵地。

陈远在这段战壕里守了整整三天。

三天光阴,被江水与泥土磨得平淡无味,无波无澜。他从未擅自离开阵地半步,不去寻长官报到,不与周遭士兵攀谈,像一块沉默的土石,牢牢嵌在江岸战壕之中。这支驻守江防的队伍建制杂乱,多是南京、徐州战场撤下来的残兵,混杂着临时抽调的守备兵员,无人统计新增的单兵,也无人过问他的来路。

每日天光破晓,他便抬手握紧铁锹,俯身挖土固防;暮色沉落,便放下工具,静坐休整。白日劳作的间隙,他偶尔驻足俯身,掬一捧凉水解渴,更多时候,只是静静蹲在壕沟边缘,长久凝望着身前的长江。

江面日复一日,从无新意。浑黄的江水缓缓东流,流速恒定,昼夜不息,裹挟着乱世的泥沙与浮沉,沉默奔赴远方。远处下游偶尔传来炮声,沉闷厚重,隔着数里江面与旷野,传至北岸阵地时早已模糊不清,辨不出方位,分不清是我军阻敌,还是日军袭扰。闷响沉沉落下来,震得人心头发紧,又很快消散在江风里,不留痕迹。

第四天,战壕彻底挖筑完工。

潮湿坚硬的土方被层层夯实,掩体规整牢靠,沿江防线的小段工事顺利合拢。他放下手中铁锹,顺势坐在堆积的土堆之上,将冰冷的锹柄斜靠在膝盖边,指尖轻轻蹭过柄上磨旧的纹路。

身旁的士兵们纷纷起身收拾,战场的紧绷感悄然漫开。有人弯腰清点弹药木箱,木箱磕碰发出沉闷的笃笃声;有人拧开军用水壶,灌满江旁沉淀的清水;有人互相整理简陋的装具,动作利落,带着久经战事的熟练与麻木。连日修筑工事的疲惫,都藏在沉默的动作里。

一名臂戴执勤袖章的军官踏着土埂走来,身姿挺拔,面色肃穆。他立在壕沟边缘,目光扫过散落的士兵,沉声发问:“你们排长呢?”

就近一名士兵头也未抬,手上依旧清点着弹药,低声应答:“昨夜抢修侧翼工事,被流弹擦伤,送后方医务所了。”

军官闻言微微颔首,没有多问,视线缓缓落至陈远身上。目光沉沉,细细扫过他憔悴清瘦的眉眼、肩背厚重的尘土,又掠过他指节磨破的新茧与腕间未消的旧疤,像是在辨认一个无名无籍、凭空出现的单兵。短暂的停顿后,他抬下巴示意:“你,过来。”

陈远默然起身,踩着松软的土屑稳步上前,身姿端正,不卑不亢。

军官垂眸打量他一眼,语气简洁干脆,不带多余情绪:“会打枪?”

“会。”陈远的回答低沉短促,没有多余赘述。

军官侧身指向一旁堆叠整齐的弹药箱,指令清晰利落:“去那边领一支,就地驻防。”

话音落罢,他便转身离去,步履匆匆,奔赴下一段阵地巡查,再无半句问询,不问姓名、不问来路、不问过往。乱世江防,兵员紧缺,但凡能持枪守土者,皆可留阵作战。

陈远走到弹药箱旁,屈膝俯身,从中取出一支中正式步枪。枪身沉稳压手,木质枪托布满深浅交错的划痕,边角微微磨损,是历经无数战场、数易其主的痕迹,透着厚重的硝烟气。

他抬手举枪,平视漆黑枪管,动作沉稳娴熟。指尖利落拉动枪栓,金属滑动的脆响短促清亮,膛内空空,无弹无尘。他转头向身旁就近的士兵讨要了几发子弹,低头稳稳压入弹匣,再次拉栓上膛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是刻进骨血的战时本能。

咔哒一声轻响,枪机归位。

他将步枪斜挎肩头,没有返回原先的战壕,转身走到新筑完工的工事缺口处,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静静蹲下。背抵夯实的黄土掩体,身前是浩荡奔流的长江,视野坦荡,可尽数瞭望江面动静。

旁边值守的士兵侧目看了他一眼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,终究没有开口问询,默默收回目光,继续警戒江面。战壕之中,人人皆是过客,皆是浴血守土之人,无需相识,无需寒暄。

陈远将步枪斜靠在身侧土堆上,抬眸望向茫茫江面,静静守候。风声、水流声、远处零星的人声交织在一起,织成一张沉闷的网,笼住整段江岸。

午后日头偏西,江面沉寂数日的平静,终于被悄然打破。

下游远处的江水尽头,一艘小型快艇破开浑黄水流,顺着湍急水势飞速朝北岸逼近。船体低矮轻便,吃水极深,明显载有重物,船速极快,破浪前行,在平静的江面上划出一道狭长的水痕。距离尚远,看不清艇上人员装束,无从分辨是突围的己方斥候,还是潜行的日军侦察艇。

战壕内的氛围骤然一紧。原本松弛值守的士兵纷纷直起身,屏息凝望江面,有人下意识端起步枪,指尖轻搭扳机,全身紧绷,静待异动。

唯有陈远依旧保持蹲姿,身形沉稳未动。他微微眯眼,视线牢牢锁死那艘小艇,目光锐利沉静,不动声色观察着对方的航线与姿态。

小艇行至距北岸约莫两百米的水域,骤然调转航向,没有丝毫靠岸的意图,贴着江面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,转而顺着江岸向下游疾驰而去,速度不减,转瞬便拉开距离。

片刻之后,下游江面传来一声沉闷巨响。

声响厚重浑浊,不似炮火轰鸣,反倒像重物轰然落水,又或是水雷触发的闷炸,隔着江面传过来,沉沉闷闷,短暂一响,便迅速归于死寂。江面依旧奔流,波澜不惊,仿佛方才的异动从未发生。

周遭士兵依旧紧绷着神经,凝神瞭望下游。陈远缓缓抬手,将肩头的步枪换了个承重的肩膀,动作松弛平稳,眼底无波无澜,继续静静凝望滔滔江水,静待下一场变故。

暮色垂落,残阳染红江面,炊事兵挑着担子抵达阵地,送来当日口粮。

每人分得两个杂粮窝头,一碗清寡菜汤。菜汤澄澈见底,只漂浮着几片蔫软的菜叶,无油无盐;窝头质地粗糙干涩,掺着粗糠杂粒,入口剌嗓,难以下咽。

陈远靠着冰冷的土堆静坐,抬手将窝头撕成细碎小块,慢慢送入口中,细细咀嚼。粗糙的粮粒摩擦喉咙,干涩剌痛,他却吃得极慢、极稳,没有半分不耐。连日战地生计,早已磨平了口舌的挑剔,能饱腹撑身,便是乱世最大的安稳。

身旁几名士兵并肩蹲坐,一边进食,一边低声闲谈,语气疲惫却松弛,是战火间隙难得的片刻舒缓。

有人侧头看向他,随口发问,语气随意:“兄弟,你是哪边调过来的兵?看着面生得很。”

陈远咽下口中的食粮,嗓音清淡:“北边。”

简单两字,再无后文。问话的士兵也识趣没有追问,低头喝尽碗中寡淡菜汤,轻轻叹了口气:“这边守江防,不比北边陆战好打。水路无险可守,敌舰来去自如,处处都是破绽,熬的是命。”

陈远默然不语,没有接话。他抬手将剩下的半个窝头仔细揣进贴身衣襟,压实收好,留作后续充饥。胸口旧疤贴着粗布衣裳,微微发硬,不痛,却时刻提醒着他,这条命,早已不止属于自己。

入夜,江雾四起。

轻薄的白雾贴着江面缓缓蔓延,不高不厚,如烟似纱,半掩江水,半遮对岸。武汉城池的轮廓在雾色中彻底模糊消融,沉沉夜色笼罩天地,两岸皆是无边昏暗。

战壕里渐渐响起均匀的呼吸声。连日劳作紧绷的士兵,抵不住身心疲惫,纷纷靠着土堆沉沉睡去,在乱世江岸,寻得片刻安稳酣眠。

陈远依旧静坐未眠。

他独自守在夜色里,指尖始终轻搭冰冷的枪托,不曾松开,不曾挪开。江风穿雾而来,掠过岸边枯芦,吹动秆叶,发出细碎连绵的沙沙声响,裹着湿润的江水凉意,一遍遍拂过他单薄的脊背。

黑暗浓稠死寂,唯有水流声声、风声簌簌、人声浅浅。他坐在这片沉寂之中,孤身一人,却不觉得孤冷。身后是沉沉睡梦的袍泽,身前是誓死守护的山河,心底是无数长眠的故人,岁岁相伴,从未远离。

天光微亮,江雾未散。

白茫茫的雾气依旧笼罩江面,对岸轮廓彻底隐没在雾霭之中,天地朦胧一片。陈远缓缓起身,站直僵硬的身躯,轻轻活动发麻的腰腿,筋骨舒展,发出细微的酸胀声响。

他沿着新筑的工事缓步前行,巡查阵地。行至中段,看见几名士兵蹲聚在一起,围拢成一圈。其中一人手持短铅笔,正低头对着一张粗糙草纸细细勾勒,笔尖起落,勾勒出江岸地形与阵地分布。

纸上是简易的江岸防务图,标注着江段位置、掩体分布与警戒范围,字迹潦草,线条简陋,却清晰实用,是前线士兵最朴素的备战痕迹。

握笔的士兵察觉到他的驻足,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,眼底平静无波,没有戒备,没有好奇,随即低头继续落笔勾画,专注整理防务细节。

陈远静立片刻,没有打扰,默然转身,缓步走回自己的值守位置,重新蹲身落座。

他将步枪稳稳架在土堆顶端,枪口朝外,对准茫茫江面。晨雾依旧浮动,白茫茫的水汽浮在水面,缓缓流淌,与江水融为一体。远处江面有数只水鸟低掠而过,双翼几乎擦过浑浊水面,贴着雾气飞速滑翔,转瞬便飞入远处朦胧,消失无踪。

他目光不移,静静凝望水鸟飞去的方向,眼底沉静如水。

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土屑被轻轻碾动,声响极轻。一人缓步走来,在他身侧静静蹲下,距离不远不近,分寸刚好。

来人没有开口寒暄,没有搭话问询,只是陪着他一同望向茫茫江面,肩头斜挎的步枪在朦胧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
两人并肩静坐,无声相伴。

江水不息奔流,晨雾缓缓消散,飞鸟去而不返,天光慢慢铺展。时间在无声的守候里缓缓流淌,不疾不徐。

他依旧蹲在战壕之中,等着江面再现异动,等着远方再传炮声。等天亮,等天黑,等江风携水汽而来,又携水汽而去。

身侧的袍泽静静相伴,如同扎根江岸的木桩,沉稳、坚定、默然伫立。江风一遍遍拂来,带着江面微凉的水汽,掠过他僵硬的肩胛,温柔又厚重。

像无数逝去的故人,隔着生死茫茫,在身后轻轻扶住了他。

不再让他孤身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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